三处士与朝宗岩
朝宗岩为韩国京畿道加平郡一地名。加平郡西乡有一条河,东流注入汕水,当地人名之为“朝宗”,当地山岩则为朝宗岩。明亡后,朝鲜王朝全国处于极度思明氛围之下,加平郡处士许格、白海明与郡守李齐杜有感于“朝宗”一名,遂有志于将此地建成朝鲜一处尊周思明之地。他们由宋时烈将“华阳洞”之“华”视同“中华”之“华”,产生摹刻山岩以崇祀明朝之意。
事实上,“朝宗”为儒家一种非常重要的观念。《禹贡》有“江、汉朝宗于海”[43]之说法,而春秋之时,诸侯见天子之礼,春天拜见曰“朝”,夏天拜见曰“宗”。郑玄释之曰:“朝,犹朝也,欲其来之早也;宗,尊也,欲其尊王也。朝宗是人事之名,水无性识,非有此义。以海水大而江汉小,以小就大;似诸侯归于天子,假人事而言之也。”[44]朝宗即是“以小就大”,以诸侯拜见天子之礼。实际上就是以小事大的儒家理念。其因水而言人事,体现了藩国对宗主国的一种非常崇敬、敬畏的心态。这也是许格等朝鲜儒生有感于此名,而思建祀明之所的内在原因。朝鲜儒者以为:“惟吾东加平郡有朝宗川,东流入于汕,达于海。川既以朝宗名,则凡石于是者为朝宗岩,屋于是者为朝宗斋,人于是者为朝宗人间者。”[45]水名既为“朝宗”,故此地万物皆具“朝宗”之意。而实际上反映的正是朝鲜人对明朝始终具有一种朝宗心态。依此名,择此地,真可谓名与义合,天作之合。赵镇宽所撰《朝宗岩记实碑文》一开篇就介绍“朝宗”的含义,其曰:
万流灌海海为王,王者之事,莫尊于朝诸侯。故江汉之东之号曰朝宗。自《禹贡》始,《春秋》作,而其义乃著,所以大一统也。夫操空名以呼号于天下后世,而人莫不悲咜感愤,若将投袂而起者,是孰使之然哉!此朝宗岩所由名也。[46]
许格,字长春,阳川人,从学于当时名士李安讷。丁卯役时,闻知朝鲜与清朝订立兄弟之国盟约,他“悲愤不自胜,遂自放于山水之间”[47]。南汉城下之盟后,曾自尽不死,恸哭赋诗“君臣忍屈崇祯膝,父老争含万历恩”,对朝鲜臣服于清大加批评。闻知明亡,天子殉社,海内皆剃发,尤加愤恨,遂自号沧海。曾赠燕行使诗“天下有山吾已遁,域中无帝子谁朝”,显然对朝鲜使臣出使清朝深表鄙夷。后被朝鲜国王赐名“大明处士”[48]。
李齐杜,出身朝鲜王室支脉,以义理自处。常痛丁丑下城之盟,“寤寐一念,在于京周”[49]。后为加平郡守。他与许格、乡士白海明不约而同地看中朝宗岩,以为是其表达尊周思明的理想之所,因为“此天下干净地也,明社已墟,吾属寓慕无所,今于此得之”[50]。李齐杜特致书宋时烈,商讨在朝宗岩摹刻之事,使之变成崇祀明朝的又一圣地。并向宋时烈征求岩刻条幅。李齐杜之原信今不可得见,而宋时烈答书则尚存。其曰:
皇都沦圮之后,此义
晦,无人可语,无地可寓。今见来示,贵邑有所谓朝宗之地,苍岩澄潭,亦同此名。流传古今,有入于江、达于海之义,实不寻常。山水形势,亦幽僻绝奇云,除是别人寰,而可谓“阳春一脉,寄在天地间”也。毅皇宝墨,谨摸(模)付呈,奉刻此岩,正合义理也。谁肇此岩名,以待今日吾人耶?“大明天地崇祯日月”八字,亦如戒书送,须为镌刻,则实为干净之地,而岂非志士幽人之所寄怀者乎?亟欲一见而不可得也,奉刻后事状,讨便更奇,至望至望。[51]
当时宋时烈虽有建庙崇祀明朝皇帝的想法,但并未付诸实施,万东庙、大报坛皆未建成。得知李齐杜摹刻尊周崇明条幅文字,也大加鼓励,寄赠崇祯“思无邪”条幅,并亲书“大明天地崇祯日月”等条幅寄赠李齐杜,使之摹刻朝宗岩。可见宋时烈对朝宗岩的开辟,有襄助之功。
得到宋时烈鼓励,1684年,李齐杜、许格、白海明三人合作,在朝宗岩山岩上,先后刻下崇祯皇帝御书“思无邪”三个大字,宣祖“万折必东,再造藩邦”八个大字,仁祖批语“日暮途远,至痛在心”八个大字[52]。以岩刻的方式表达其感恩思明的心态,这样就把朝宗岩变成了一处宣讲明朝恩义的场所,并商议建庙崇祀神宗皇帝,最终不果。(https://www.daowen.com)
朝宗岩刻始于1684年,时当明亡四十年,稍晚于宋时烈在华阳洞的岩刻(1674)。但宋时烈当时只是摹刻了崇祯御笔“非礼不动”四字,而朝宗岩则不仅摹刻了崇祯御笔,还摹刻了多幅朝鲜国王与大臣的手书,故在万东庙建立前,朝宗岩已成为朝鲜尊周思明的中心场所。前引李齐杜特向宋时烈索求明朝皇帝御书,以之摹刻,得到宋时烈的极大支持,朗善君李俣(1637—1693)亲书篆字“朝宗岩”以赐之。李俣乃宣祖大王之孙,为朝鲜王朝有名的书法家,尚有许多金石帖留存于世。许格只是一名普通的处士,白海明为一般平民百姓,李齐杜也只是地方上一普通官员,而他们竟与国王、朝中大臣一样具有尊周思明的心态。可见,尊周思明在当时的朝鲜人心目中,影响是何等深厚!
朝宗岩刻引起朝鲜朝野上下的普遍关注,但朝宗岩最初由谁主导而开创,三人身后,竟成一桩疑案。所谓:
李廷仁撰《李公行状》,朝宗之事以李公为主,而许公不与焉。赵公《记实碑》,则以许公为主,而李公不与焉。申相国琓诵南溪朴公之言,则又单举白公建庙之议,而二公不与焉。此所谓左右佩剑,吾恶乎取衷哉![53]
在诸家争论中,以许格还是李齐杜为主讨论最烈。金平默以为三人皆有功,不应只归功于某个人。乃许氏、白氏提议,李氏襄助而成的。黄景源为郡守时,仰慕其忠义之心,建朝宗庵于朝宗岩,以崇祀许氏及李氏。其曰:“处士许格始创其事,而相之者邑士白海明也,郡守李齐杜主其事矣。华阳山万东庙与宫中之大报坛,则此其朝宗岩为之兆也。”[54]《尊周汇编》则曰:
皇明亡后,处士许格得烈皇帝御笔“思无邪”三字,刻于崖面,又刻文正公宋时烈笔及郎善君俣篆,凡二十二字。邑人白海明监之刻,郡守李齐杜主其事。后肃宗甲申设大报坛,领议政申琓奏岩刻事,海明只达其姓,格、齐杜并阙,然格倡之,而齐、杜成之也。[55]
对于开创朝宗岩刻三人到底由谁主此事,笔者以为《尊周汇编》之说法较为客观,即由许格倡议,而白海明、李齐杜将其完成,三人合作,方使其得以成功。
由此可见,朝宗岩是朝鲜王朝最早岩刻以崇祀明朝之场所,许格、李齐杜、白海明有感于“朝宗”一名,萌发借此地纪念明朝的想法,岩刻受到宋时烈、朗善君李俣的关注和支持,在随后的“崇明三地”中,朝宗岩最早引人注意。从而开创朝鲜王朝崇祀明朝之先例。李齐杜等一度想建庙崇祀神宗,最终不果。最后由九义士后裔在此建大统庙,将这里的崇祀发扬光大,持续发展,成为保存至今的祀明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