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两征朝鲜与朝鲜之对抗

三、清两征朝鲜与朝鲜之对抗

天聪元年(1627)正月初八日,皇太极命阿敏率军攻打驻守朝鲜的毛文龙,顺便攻打朝鲜。后金军队长驱直入,朝鲜则望风披靡。后金十四日攻入义州,廿一日克安州,廿六日入平壤,遂开始与朝鲜谈判。朝鲜虽然军事上远不是后金的对手,但在谈判过程中却充分显示了作为“礼义”之邦的特色,坚持事大理念,与阿敏的代表展开了激烈的谈判,顽强对抗。此固然是为了维护其自身的利益,但更重要的是基于春秋义理。自元月二十七日,阿敏试着遣人致书于朝鲜国王仁祖开始,直到三月三日后金八大臣与朝鲜盟誓,历时月余,谈判过程较之战争经过长了许多。

后金最初坚决要求朝鲜断绝与明朝的宗藩关系,而与后金约为兄弟之邦。但朝鲜极力维持与明朝的宗藩关系,因这是“大义所系,断不可许”[148]。朝鲜举国上下认为:“此则君臣天地,大义截然,有以国毙,不敢从也。”[149]在文书往来中,朝鲜屡书“天启”年号,令阿敏大怒,以为后金并非明朝属国,不当用“天启”年号,而“天启”“天聪”不过一字之差,可用“天聪”。朝鲜则认为此非小节,而是“毁灭纲常”的大义。“君臣之分,天经地义,截然不可犯,宁以国毙,岂忍为此?请还收改书之命。”[150]后来双方妥协,依揭帖式[151],不书年号。年号问题解决了,却又因议和盟誓问题而争执,朝鲜国王以母丧“方在忧服之中”,“三年之内,绝不杀生”[152]为由,拒绝与后金阿敏盟誓。阿敏以为“无盟誓,何以信其诚,令贵国王悭滞不誓,是言和而意不欲和也”[153]!几经交涉,双方妥协,以朝鲜国王在殿上焚香告天,令大臣于外廷刑牲以誓,方达成盟誓协议。朝鲜与后金谈判中始终坚持不背离明朝,其正朔之争和仪式之争皆关乎正统,正统观是朝鲜谈判秉承的原则,故而寸步不让。

阿敏最终以朝鲜对明朝始终不改其忠心,以为朝鲜是有节义之国,故而不再坚持永绝明朝一款。而此又招致清朝第二次进兵朝鲜。1636年皇太极称帝时,朝鲜既不朝贺,又不接待前来劝说的清朝使臣,终于使得皇太极亲领大军第二次征伐。面对清大军压境,朝鲜束手无策,赖以自卫的就是其坚信的儒家义理观。答清使书曰:

凡贵国之责于我者大略有三:一则汉人之事也,二则边民之事也,三则谗间之说也。我国臣事中朝,敬待汉人,乃礼之当然也。凡汉人所为,我岂可以号令禁断也?当约和之初,我国以不背中朝为第一义,而贵国乃谓“朝鲜不背南朝,自是善意”,遂定交邻之契,此上天之所监临也。今者每以向南朝接汉人责我,此岂约和之本意也?以臣向君,乃穷天地、亘古今之大义也。以此为罪,则我国岂不乐闻而顺受乎![154]

此时仁祖被围困于南汉山城,外无救兵,内乏粮草。而朝鲜依然高举传统义理观的大旗,逐一驳斥清朝的指责。始终坚持“不背中朝”的原则,把臣事明朝,敬待汉人,看成是理所当然之事。因为汉人、明朝是“华”,中华之象征,故不得不尊。而与清朝只是交邻关系,清人并不具“华”的资格。朝鲜以为与明朝乃君臣事大关系,并搬出丁卯之役时后金肯定朝鲜“以不背中朝为第一义”为理由与清朝争辩,但是皇太极征讨朝鲜正是冲着这一点来的,要将朝鲜由“不背中朝”变成“不背清朝”。

丁卯之役后,朝鲜虽与后金建立了兄弟之国的关系,但对后金采取敷衍塞责的态度,对于后金的使者亦不加礼遇,以致后金使者抱怨:南朝使者来,则供馈赠遗甚厚,“而今接吾辈,还同隶人”[155]。在贸易、逃人等问题上朝鲜也采取消极敷衍塞责的态度。为了消除这种不公平,剪除明朝的羽翼,清朝就要将朝鲜臣服。

仁祖困守南汉山城时,崔鸣吉请与清议和,清亦派人议和谈判。但在朝鲜内部斥和派势力极大,洪翼汉曰:“建州欲窃大号即自帝,何询殿下耶?彼其意欲藉殿下之言,将以称于天子曰:‘朝鲜尊我为天子。’殿下何以解天下之惑乎?宜斩使者之头,并其书奏之天子。”[156]吴达济论崔鸣吉,“夫崔鸣吉,一憸臣也……愿殿下抵鸣吉罪,以厉人臣之节”[157]。尹集论曰:“明天子,民之父母也。虏,父母之仇也。属国之义,固不可连和于虏也。今虏逼京师,辱先帝之陵,殿下兵弱力微,虽不能悉赋而从征,以报天子之仇,亦何忍复遣使者,与虏连和乎?”[158]“不去鸣吉,国必亡矣。”这使得当时双方议和相当艰难,清朝为了打击朝鲜斥和势力,勒令朝鲜缚送斥和主首者,于是金尚宪、郑蕴、尹煌、尹集、吴达济、金益熙等11人请行,而洪翼汉时在平壤,故不得“首实”。仁祖大惊。最后只定尹集、吴达济及在平壤的洪翼汉三人,尹集等对清使英俄尔岱说:朝鲜事明天子且三百年,“臣民惟知有明天子耳……吾等……所争者义也,成败存亡不论也”[159]。可见支配他们斥和的正是与明朝三百年来的君臣礼义,不惜一死。他们被押到沈阳,不屈而死。斥和三臣之死,在朝鲜随后二百多年中备受称颂,被视作是朝鲜尊周大义的象征。即如权尚吉《吊三学士文》称颂道:

呜呼,三先生之死,其亦幸矣。城下之事尚忍言哉!三纲沦矣,九法糜矣,冠屦倒植,夷夏变易。当此之时,不有吾三先生死,则堂堂数百年小中华之国,将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而后史之秉笔者,直以夷狄之陋待之矣。于是乎三先生死,天下之大纲常废而复举,国家之大义理晦而复明。庙社之神灵庶可以安,祖宗之臣民亦可以定。后世之修《春秋》者,必书之曰:某年、某月、某日,皇明遗臣洪某、吴某、尹某,为虏汗所杀,不亦大快矣乎!然则三先生之死,非直为三先生之幸,实为吾东方万万世之幸也![160]

但后来为形势所迫,仁祖只得采用崔鸣吉之办法,与清签订城下盟约。盟约首要一条即是“去明国之年号,绝明国之交往,献纳明国所与之诰命册印”[161],意在割断朝鲜与明朝的一切关系。其后是一系列敦促朝鲜遵循此规范的规约,质子、奉清正朔,清帝万寿节及中宫千秋、皇太子千秋、冬至、元旦及庆吊等事,俱行贡献之礼,并遣大臣及内官奉表。从而奠定清代中朝关系的基调。当时朝鲜实际上无任何力量与清谈判,一切听命于皇太极安排。清朝深知朝鲜对明朝之情感及对清之心态,因此采取人质的策略,以朝鲜世子并另一王子及朝鲜诸大臣之子为质,加以牵制和督促。(https://www.daowen.com)

南汉山城盟约使朝鲜成为清朝藩属,但朝鲜国王仁祖“以计穷力尽,屈意图存之状”[162],将降服经过报告皮岛都督陈洪范,希望转呈明朝,又支持平安兵使林庆业派僧申歇与洪承畴相通,从而开启潜通明朝之举。对于朝鲜臣服于清,明朝不久即获悉其情状,当时朝鲜使节金堉尚在出使明朝途中,但是明对金堉不但未加丝毫为难,反而一再安慰,沿途派兵护送,陆路早已不通,遂由海路返回,途经椵(皮)岛,都督陈洪范赠大米四十石,青布百匹,令其带回,以奉给国王,令朝鲜君臣更加感激不尽[163]。对于朝鲜潜通明朝始末,刘家驹有详尽的讨论[164],笔者无意全面论述,只论其数点:

其一,潜通明朝,时间是从南汉盟约之后一直到松锦之战前的数年间(1637—1643),松锦战后,由于明辽东经略洪承畴降清,洪承畴将朝鲜潜通明朝之事和盘托出,清朝彻底追查,惩处一批朝鲜官员,最终使得潜通明朝结束。

其二,虽然只有几个人参与潜通明朝之事,最重要的有安州节度使林庆业、僧人独步、义州府尹黄一皓、壮士崔孝一、车礼亮等人,但实际上背后有左议政崔鸣吉等人及仁祖的支持。朝鲜潜通明朝与国王仁祖直接相关。南汉城下:

王每岁正朔西乡(向)哭,左右皆泣,乃求义士之可以使明者,未得也。及鸣吉因林庆业得独步,乃遂遣之。移咨于承畴,具道为清所围,不能城守状。独步间走承畴军。因致国书,承畴上之天子,是岁崇祯十二年也。天子下诏褒其义,因赐独步号曰丽忠。十四年,独步归自京师,王大喜。赐独步米五百五十石,白金千五百两,人参五十觔,复遣之。[165]

僧人独步,成了明廷与朝鲜王室之间传递信息的使者,洪承畴担当了非常重要的角色。洪承畴降清后,朝鲜与明方真正断绝一切往来。

崔孝一原为朝鲜军人,多次与清朝作战。朝鲜臣服于清后,明室日渐衰微。崔孝一募得力士车礼亮谋求刺杀皇太极,以报明室。义州府尹黄一皓、安州节度使林庆业皆与其事。崔孝一浮海到东江向皮岛守将陈洪范出谋划策,未见采纳。又去宁远投奔吴三桂,吴三桂以为谋士。崔孝一到登州次年,清朝得知其事,将其家人皆处死。吴三桂降清后,崔孝一到北京,“独不朝贺,不剃发,待先帝殡,昼夜临,十日不食,死于先帝之旁,三桂为收而葬之”[166]。真乃忠明义士。

安州节度使林庆业先后参与了策划独步、崔孝一潜通明朝之事,而作为朝鲜当时最为重要的将领,清多次要求其率军援助,他都阳奉阴违,拖延塞责。松锦战时,清令林庆业率舟师前往旅顺口,林庆业船行甚慢,故意把三条船漂到登州,把清将要攻打锦州情报泄露给明军。船行海上,遇明水军,明兵佯与之战,诫射者不装铅头空发火药,曰:洪都督军也。炮毋中,承畴亦诫其射者不铅而发,曰:林总兵军也。双方发空炮,以故两军无一死伤者。又使两人潜水到明军告知清阴谋,又日沉船,凡六十四船。[167]如斯援清,实则坏事,引得清朝大加指责。崇祯十二年(1639)八月,朝鲜令林庆业率兵三百人到九连城,传令于义州、宣川、郭山等,令其中军督率五邑军进凤凰城,但其意不在助攻,而在于“解清人之啧责”[168]。进兵途中,总是故意拖延时间或想方设法自我破坏。松锦之战后,潜通之事败露,清使前来抓捕林庆业。林庆业逃亡,削发为僧,伺机浮海到登州,效忠于都督黄龙麾下。不久明亡,林庆业被清兵俘获,被送回朝鲜。当时朝鲜亲清派势力金自点掌权,林庆业被刑审逼供,跟随林庆业的人皆被惩处,林庆业亦被掠杀[169]

纵观朝鲜潜通明朝,虽然好像是几个人所为,其实很有代表性。独步为僧人,崔孝一为退役士兵,林庆业是将领,而背后则有朝鲜国王的支持。崇德六年(1641)崔孝一致书于义州族属,言“本国(朝鲜)亦欲潜通中原(明朝),三公六卿皆有此意”[170],这些潜通明朝的人和事,是否确有其事,因为无法从中国找到相应的史料,故而难以断定。即便只是一种传说,实质上也反映出当时朝鲜人一种普遍心态,试图通过这种传说,寄托某种思明的情感。朝鲜尊周思明正是在潜通明朝无法实施的情况下开始的。潜通明朝的心态在明朝灭亡后转化为尊周思明心态,这种心态影响着朝鲜的思想与现实政治,成为朝鲜处理与清关系及国内政治的基本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