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报坛创设之原因
万历二十七年(1599)明朝抗倭援朝战争结束,崇祯十七年(1644)明朝灭亡。但明亡六十年后(1704),朝鲜方设立大报坛,以崇祀出兵拯救朝鲜“再造藩邦”的明朝皇帝明神宗。
其一,设立大报坛,最直接动因是感恩思明。前面已经提到,壬辰战争结束以后,宣祖大王建造了宣武祠、武烈祠等祭祀东征时的明朝的主要将领,但并未崇祀明朝皇帝。明亡后,历代朝鲜国王对明朝“再造”之恩念念不忘,总以各种方式表达其对明朝的感恩之情。李光涛指出,因为明朝援军打垮了日本丰臣秀吉侵朝之众,“再造藩邦”,朝鲜以德报德,故设立大报坛,加以崇祀[39]。对于壬辰战争朝鲜受祸惨状及明朝拯救之功,赵庆男在《乱中杂录》中论道:
君父至于播越,宗社尽为灰烬,八道沦陷,万姓鱼肉。我国家堂堂赫业,殆乎不忍言矣。何幸人心思汉,天意归周。官军败而义旅起,我师退而天兵至。始行薄伐,驱贼出境,疆场重恢,蜀驾还都。六月之师,恩莫重焉。[40]
寥寥数语,将朝鲜受祸之惨状和明朝的大恩大德,勾勒出来。故而历代朝鲜国王皆以感恩明朝作为其治国行政之首要。宣祖“衔恩感德,未尝背西而坐,又大书‘再造藩邦’四大字,以寓慕用之诚”[41]。仁祖之初,以斥和为事,君臣上下,专心一力,上尊皇朝,“虽妇孺亦知大义之不可犯,大分之不可逾”。孝宗时期,“丧乱虽平,冠履易置,朝野冤愤,愧恨呕吟,思明室而上方励薪胆之志,斥逐顽钝嗜利之辈,进用山林宿德之士,将以伸大义于天下。于是士皆欲执殳荷戈,有北首争死之意”[42]。肃宗认为明朝对朝鲜有“罔极之恩”,尤其强调壬辰“再造”之恩。认为“再造邦家,吾东方昆虫草木,何莫非皇灵所被也”[43]。对于明朝之大恩大德,他在《感皇恩》诗中写道:
恩深再造感铭骨,效蔑丝毫负圣明。
何日手提三尺剑,铁骑长驱九连城。[44]
肃宗有提兵长驱直进辽东,报仇雪耻之心愿,报答皇恩,“丑虏腥尘何日扫,尊周大义几时伸”[45]。但这种愿望根本无法付诸实施,只得将强烈的感恩心态化作崇祀的行动。
可见,肃宗建大报坛,正是朝鲜历代国王思明感恩的继承和发扬。他将这历来感恩的传统施之于祭祀,使之具体化、礼仪化。大报坛的建成,是朝鲜思明感恩礼仪化的标志,此后制度化、经常化的祭祀活动可以使朝鲜思明情感得以表露和宣泄,成为朝鲜王朝其后二百余年最重要的祭祀大典。
而更为重要的是,朝鲜以崇祀明朝皇帝的方式,确立其政权的正统性。正如上章所述,作为藩国,朝鲜的正统性来源于宗主国中国的确认,但成为清朝的藩属,违背了朝鲜秉持的《春秋》义理观念。依从历史传统,唯有强化与明朝的关系,才能找到解决正统性危机的办法。建庙崇祀明朝皇帝,既是感恩的表示,又是正统的象征。仁祖晚年,发生沈器远叛乱,亦是对仁祖成为清朝藩属不满所致。仁祖二十二年(1644),青原府院君沈器远等认为当时“国事艰危,为清国所侵辱,百姓皆思中国”,故欲发动政变,“内清朝廷,外攘夷虏”,“拒斥清人,日月重光”,“主上违豫已久,必择先王子及宗室中有令名者,劝上传位,而尊上为上王。事成即用崇祯年号,书示八方”[46]。叛乱目的十分明确,就是对仁祖臣服清朝极其不满,要推翻仁祖王位,另立他王,最终叛乱被镇压下去。可见对正统问题,一旦处理不当,就有可能引发危机,以致政权动荡,而尊周思明正是解决这一矛盾的良策。拒斥清朝正统性,宣示朝鲜承继了明朝以来的中华正统,从而强化其政权的正统性与合法性。这是朝鲜“尊王心法,列圣相传”的内在和现实的原因。
其二,朝鲜反清复明无望,只得放弃冒险的军事对抗行动。同时,清朝控制松弛,使朝鲜修筑祭坛成为可能。长期以来,朝鲜以“反清复明”为己任。“扫清胡虏,恢复明室”,为孝宗毕生的志向。但这从最开始就是一个无法实现和付诸行动的梦想。孝宗初期,稍露不臣端倪,清朝即派使臣前来查问,孝宗就只得斥退那批反清斥和人士。长期酝酿于孝宗心头的“北伐大计”,最终不过表露于孝宗晚年与宋时烈的一席谈话上。有鉴于孝宗反清之不果,显宗似乎就甘于命运,再无那些类似反清的举动。肃宗年间,清朝平定了“三藩之乱”,人心稳定,国力昌盛。朝鲜亦看到清朝“即今南方人多为达官”,遗民子孙亦皆为大清官吏,杨涟和孙承宗的子孙都为清朝官吏,“天下之忘大明久矣”[47]。认为即便明太祖再世,亦不可能恢复大明江山。面对着清朝这种景象,朝鲜一方面放弃以前恢复明朝江山的梦想,而同时思明反应更为强烈。
肃宗尽管觉得恢复明朝已不可能,但内心仍在祈求明朝兴复。肃宗四十年(1714)正月初一春节,肃宗赐海台尉吴泰周诗曰:(https://www.daowen.com)
新年何以祝,燕氛愿廓清。
泰运从今启,皇朝业复明。[48]
在思明、对清小心应对的矛盾心态下,他致力于祭祀礼节上,以达到其内在心态的平衡。
肃宗之前的国王,未敢建大报坛,与清朝所采取的政策有关。清朝对朝鲜一直是采取施恩与约束二者并用的手法。入关前,拘人质,以监视督责为主,因为明朝尚存,为了迫使朝鲜履行藩邦之责,清朝只得采取强迫的手段。入关以后,清朝对朝鲜的政策有很大的改变,主要以施恩笼络为主,同时也时刻警惕着朝鲜的举动。明亡后,南明又残存了十六年,不久“三藩之乱”再持续八年,而台湾郑氏政权一直延续到康熙二十二年(1683),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敌对势力始终存在。因而,清朝在施恩之同时,对朝鲜的举动也倍加防范。显宗时期,有人提议为神宗建庙,即以时机不当而被否决。“三藩之乱”期间,清内外骚动,朝鲜虽亦有人主张乘此机会举事,杀向辽东,显宗未加采纳,安守藩国之位。因此“三藩之乱”后,朝鲜获得康熙信任,以后清朝即以施恩为主,而不加提防了。这样也就营造了一个适当宽松的环境,使朝鲜能较为正规地从事祭祀明朝皇帝的活动。
大报坛的祭祀,既是一种报恩的行为,同时又是一种正统观的表示。肃宗之前,虽然清入主中原,但南明势力在相当长的时期内存在。南明未灭亡前,朝鲜并不觉得承继明朝的正统,因此那时它并未形成所谓“大明一脉,偏寄于东”的自我责任感。南明政权灭亡后,朝鲜萌生出一种承继大明正统的责任感。而建大报坛,直接祭祀明朝皇帝,正是这种承接正统观的表示。《小华外史》作者吴庆元称:
兴废系乎天时,义理根乎人心,故天时或与人违,而义理无时可熄。今此中国之沦为夷狄,天时之舛也。尊周而攘夷,内华而外夷,人心之正也。今自永历壬寅,皇统虽绝,其后四年已有我东建庙之议。遂设坛而祀三皇,三皇陟降,洋洋在上。于是乎已晦之日月,复明于一隅青邱;既绝之皇统,长存于数尺崇坛。则天意人心不归于此,而将奚适也![49]
永历绝后,明统无存。一种使命感、一种责任感,迫使朝鲜萌生建坛以存明朝正统的思想,而肃宗建造大报坛正是这一思想的具体实施者。
其三,企图以大报坛振肃世风,扭转颓废局面,乃肃宗建坛的又一重要原因。肃宗是朝鲜尊周思明非常重要的人物,也是朝鲜建造大报坛的关键人物。他即位以后,大肆提倡尊周思明理念,经常与朝臣谈论明朝再造之恩。“王常以武略不竞为忧,命群臣议定防胡陈(阵)法。筵臣讲朱子书‘至义理无限,岁月如流’之语,深陈国耻未雪,圣谟未展,王为之怆然摧咽。尝曰:‘春秋大义,是予家法。’其至诚恻怛,永有辞于后世。”[50]肃宗三十年(1704),明朝灭亡周甲之际,肃宗同朝臣谈及亡明之事。“今年即甲申也,大明以是岁三月亡。”[51]对于崇祯如此“英明”的皇帝竟沦为亡国之君,“有呜咽不忍读者矣”。崇祯上吊于煤山,以身殉社稷,朝鲜始终认为乃千古罕见之大义。虽然大明于朝鲜有大恩,但是朝鲜人则事久而忘,对此,肃宗显得相当不满:“到今年纪愈久,世道愈下,复仇雪耻,固非朝夕所可期,而至于疏章间,慷慨之言,亦未有闻已,至于寝远寝忘之域。予尝慨然。今逢周甲,一倍感怆矣。”领议政申琬亦有同感,认为“今日则人心恬嬉,非但世无慷慨之人,并与大义都忘之矣”。肃宗对清使前来,而朝鲜人夹道观光,“视同华使,其无含冤忍痛底意可知”,直称“世道至此,良可寒心”!于是肃宗就努力寻求一条“使之不忘之道”。肃宗十九年(1693),在观武堂旁建日新轩,肃宗亲制《日新轩记》,其曰:
大抵天下之事,不日新则必日退。而况人主一心出治之本、万化之源,苟不日新其德而振作之,则何以建中于民哉……今夫学有所未尽,则思所以日新之;德有所未修,则思所以日新之;听言之道不恢,则思所以日新之;作人之方不古,则思所以日新之;怀保之泽未孚,则思所以日新之;自强之策未至,则思所以日新之。随事省察,终始惟一。而若其日新之本,必自割断一个私字而始。[52]
凡事皆要“日新”之,肃宗对明朝有满腔的追忆感恩之情,他经常提及壬辰再造恩情,为万世不可忘,其意在“日新之”。他想建造大报坛,以唤起感恩思明之情感,进而将那种思明的情感礼仪化、制度化,真正使之能“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对于南明政权迅速灭亡,肃宗以为与神宗再造藩邦、消耗了国力有关,因而对明亡有种负罪感,这更促使肃宗建坛。肃宗将南明与南宋进行比较,认为宋高宗虽然不能收复祖宗旧境,但还可以偏安江左,保有江山百余年。而南明弘光以后,分崩离析,“皇朝之速亡,未必不由于东征”,即与壬辰战争之际明出大兵拯救朝鲜而伤损国力有关,但朝鲜既不能“复仇雪耻”,又未能与南明相通,因而“未尝不慨恨”[53],内心隐藏着深深的内疚之情。诸多因素促使肃宗要建造大报坛,以崇祀明朝皇帝。杨镐、邢玠这些东征将帅皆有祠宇崇祀,而作为皇帝的神宗却尚无庙祀,认为朝鲜之得有今日,莫非神皇之力,“而深仁厚泽,无地酬报,予心感慨,尤切于是年矣”[54]。故而肃宗认为当给神宗建庙,以加崇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