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周汇编》之研究
《尊周汇编》是朝鲜尊周类书中最为重要的一部,由正祖倡议编修的,韩国学者亦认识到此书的重要,有文论及此书[179]。日治时期(1910—1945),朝鲜总督府编《朝鲜图书解题》对此书如此介绍:
《尊周汇编》二十卷,七册,正祖命编,写本。正祖二十四年庚申春,追祭明末毅宗之灵,并历代志士、丙子诸臣、斥和殉节者等之精忠大节,命兵曹参议李义骏等编次本书,前参判李书九等加以润饰,其所载有《皇朝记年》《本国记年》《皇坛志》《皇坛年表》及《诸臣事实》等等。[180]
文中简要介绍了此书卷数、编纂时间、编者及主要内容,但有不少错误,如卷数有误,编者介绍亦失之偏颇。
(一)编纂动机与原因
编纂动机 正如前文所言,正祖朝编了许多尊周类史书,前人亦编过许多类似的史书,但正祖对已有的史书并不满意,以为《国朝宝鉴别编》“止载公家文迹”,《尊攘录》《尊周录》《陪臣考》诸书,“又不过草莽私乘,而皆略焉不备”,致使先祖们的尊周史实暨丙子诸臣、斥和诸臣之精忠大节,“文献不备,日月寝远,驯至于今,并与朱子所谓‘忍痛含冤,迫不得已’八字,而不视以笆篱边物者几希矣”[181]。即便有所记载,亦因“忌讳弘多,鲠避错互,廊庙尊攘之论,草野思汉之咏,率皆秘而不宣”[182]。因此著作虽多,但并无“一统传信之文”,他对大臣说:“予绍述烈圣朝志事,修明春秋之义,岁月寝远,文献亡佚,予惧士大夫或忽焉而忘尔”[183],“表微而阐幽,旌忠而显节,使夫数十大义,永有赖于竹帛余芳,而悠久不泯者。是予苦心至意也”[184]。正祖晚年终于决定编纂一部“一统传信之文”的史著,一则绍述历代忠节之人物和事件,同时力求以这种书唤醒当时一部分人的混沌无知,以便使其先祖们之精神,能在后世长存不衰。他对当时不讲求尊周思明之人士,痛心疾首,故编史书以图唤醒他们。这是正祖编纂此书的主要动机。
成书时间 此书成于何时?是否成于正祖二十四年(嘉庆五年,1800年)?最后润色此书的成海应说:正祖丙辰,祇拜于皇坛,命家大人与兵曹参知李公义骏博采公私乘牒[185]。正祖丙辰,为正祖二十年(嘉庆元年,1796年),而非正祖二十四年。可见,此书最初动议为正祖二十年,而非二十四年。全书所载史实截止到正祖二十四年,所以成书一定在正祖二十四年之后。正祖卒于二十四年,《御制群书标记》称:“去就裁择,率从谨严,屡易寒暑,迄未完稿。”[186]可见,虽然此书是正祖倡议并组织编修的,但其生前并未见到此书成稿。
其实,此书编修过程甚长。正祖二十年,正祖倡议开局于秘书省,草稿成书甚快。“府君开局秘省,阅数月而成草稿以进。”[187]但以后修改润色的时间则不短。初稿完成后,又重新制定全书义例,正祖二十二年(嘉庆三年,1798年),方讲定《尊周汇编》义例。此次所定义例,也只是大概,随后又进行过修订。正祖去世那年五月,命李书九、成海应加以润色,但当年并未成书。《研经斋府君行状》这样记载:
乙酉,惕斋病,以尊周文字专属之府君。于是,八路书籍毕集于家。府君以其载于《群书标记》,故不敢变例,芟烦翦乱,以就简要。书成曰《尊周汇编》,凡十四卷,上于内阁,藏之史库。[188]
乙酉为纯祖二十五年(道光五年,1825年),惕斋乃李书九的字。由上可见,最后定稿成于成海应之手。故书成于1825年以后,而成海应卒于1839年,故书成于1825—1839年间。从成海应的生平看,此正成海应的著述期间所为,当在1825年稍后。
编写人员 相关编写人员,都是当时朝鲜最为重要的文臣和儒学者。《朝鲜图书解题》中只提到兵曹参议李义骏和参判李书九,并对李书九作了较详的介绍。其实,成大中、成海应父子对此书的贡献应是最为重要的。《尊周汇编》卷首称:
命兵曹参议李义骏、前府使成大中,博采公私乘牒,命春秋馆考列朝《实录》,命内阁考《日省录》《起居注》诸书,凡属尊攘文字,以类汇次,编成一帙。既又命前参判李书九、检书官成海应就加修润,删繁汰冗,发凡起例。[189]
可见,除春秋馆、内阁提供资料外,有姓名可考的编者有李义骏、李书九、成大中、成海应四人。李义骏,字仲命,全州人,生于英祖十四年(乾隆三年,1738年),36岁文科及第,卒于黄海监司任上。李书九,字洛瑞,号姜山,别号席帽山人,全州人。英祖三十年(乾隆十九年,1754年)生,英祖五十年(乾隆三十九年,1774年)文科及第,官至右议政,1825年卒,谥文简。成大中、成海应父子前面已经作过介绍,此处不再重复。
四人之中,成大中父子可以说是最关键的人物。成海应在其父行状中称,“阅数月而成草稿以进,其著述则皆府君笔也”[190]。虽然成海应难免有夸大之辞,但他的说法也不能全加否认。成大中、李义骏等编成初稿后,李书九和成海应加以润色,并制定条议。李书九死后,此书尚处于修订之中,最终定稿出自成海应之手,则是毫无疑义的。《研经斋全集》中尚保存成海应所作的《尊周汇编叙》和《尊周汇编条议》[191],《尊周汇编条议》同《尊周汇编》卷首的《尊周汇编义例》大同小异,只是《条议》更为详细,此证明《义例》是出自成海应之手。
(二)相关内容与评价
《尊周汇编》全书十五卷[192],其中《皇朝纪年》五卷、《本国纪年》二卷、《皇坛志》一卷、《诸臣事实》六卷。所谓“皇朝纪年”,乃按编年方式,记录了自万历二十三年(1595)到永历十五年(1661)之相关尊明反清人物和史实。《本国纪年》载录永历亡后(1662)到正祖二十四年之人物和史实。《皇坛志》《皇坛年表》乃有关大报坛相关史实、资料。而《诸臣事实》则为明朝忠义之士,朝鲜称为“明陪臣”的人物传记。如斯安排,其实有一定的用意,“首之以列朝事实仿本纪之体,次之以诸臣事实,仿列传之体,又次之以列朝御制诸臣记述,仿志略之体”[193]。当时是把此书当成纪传体来编纂的。上引这段文字乃正祖在《群书标记》中所写的有关《尊周汇编》的体例。定稿与此稍有差别,但大体格局则保存下来。《义例》对此有交代:(https://www.daowen.com)
《御制群书标记》虽载《列朝御制诸臣记述》,仿志略体,然列朝谟训备在纪年中,不敢更就御制集中有所拣择。而至若诸臣章札,散见事实中,若一时吟咏,除非关于故实者,不必尽载以博卷帙,故不立《诗文》一门。[194]
因为有关诗文皆可见于其他部分,故而不专作《诗文》一门。其他部分则大体保存,纪传体的特色自然也得以保存。《皇朝纪年》《本国纪年》即如本纪,《皇坛志》《皇坛年表》则为志、表,《诸臣事实》则为列传,这样纪、传、表、志,纪传体四部皆全。朝鲜尊周类史书大多是编年体和纲目体,纪传体的史书甚少,而最为重要的《尊周汇编》即用纪传体,就如同中国的正史一般,凸显其重要性。
《尊周汇编义例》和成海应《尊周汇编条议》中对于此书义例特点、书中相关内容及其选取意图都做了详尽介绍,下面结合二者,并及其他资料,对此书义例及体例上的特点大致进行讨论。[195]首先,阐明南明正统观。如何处理南明,一直是朝鲜编修《明史》及相关尊周类史书关注的重心。李玄锡《明史纲目》把南明置于附编,受到时人及其后来者的猛烈批评。故而朝鲜不少史书专门探讨南明史实。《尊周汇编》编修时,张廷玉《明史》已传入朝鲜。朝鲜对《明史》相当不满,对其处理南明之做法尤其不满。成海应论之曰:“清人之修《明史》也,徐乾学议崇祯纪后照《宋史·瀛国公纪》后二王附见之例,以弘光、隆武、永历及鲁监国附入,而张廷玉之编纂也,散见于诸王传中者,以忌讳也。”[196]
《明史》未能很好处理南明三帝之史,讳之而不详,更不用说采南明正朔了。在当时朝鲜诸臣看来,虽然朝鲜未奉南明正朔,但亦当“大书特书”,因为“迨兹编摩之际,又不能书三皇帝正朔,则我东方呕吟累歔之情,无以表显于后”[197]。故而大书南明正朔,《义例》更强调“此书专为三皇帝正朔而设”。在《皇朝纪年》中,从崇祯十七年(1644)到永历十五年(1661)间,直书南明正朔,首列南明皇帝纪年。永历十五年后,以“本国纪年续之,只书列朝几年甲子”。故正朔上完全摒弃清朝纪年,以朝鲜直承明朝纪年,这是对清朝正统性的一种彻底否定。参与编修此书的李书九论及南明正统说:
故文清公南有容著《明书正纲》,作弘光、隆武、永历三皇帝纪,以绍崇祯之统。先王虑其流布,命去之,遂无巾衍之藏。夫古今之莫严者,华夷之大分也,况正统所归,尤谨书法。如宋郑思肖之议,至谓唐之先世出自西凉,虽列之中国,不可以正统言,此固过论。而至若皇朝方孝儒(孺)之议,以为戎狄猾夏,晋宋虽播迁江表,晋必至于元兴三年而止,宋必至于祥兴二年而绝。或见其微弱,欲断自剖分之岁,废统而俱王,则非春秋之大法也。若夷狄主中国,一天下,则虽书其国号,其继世改元之礼如无统之时,凡崩、殂、薨、卒等称皆贬,不得与中国之正统比。使知正统不可以非类,得当时名儒如宋濂辈亦许其正。我国僻处海外,不得遥奉弘光、隆武、永历三皇帝正朔,固是千古遗恨,今当汇次尊周文字,宜遵故重臣已定之论,且采先儒严大义之议,以尊三皇帝之统。则顺治自归僭伪,当与元世祖至元以前为一例。此乃见于行事之深切著明者也,诚有光于列圣朝尊攘之大义矣。[198]
李书九详细论述了编修《尊周汇编》所坚持的正统观,正是要贬低清朝之地位,使顺治归于无统之列,从而凸显南明诸帝的正统性。此乃汇编编纂首要讨论的问题和首要的目标。
同时,鉴于南明永历帝的特殊地位和特殊境况,《尊周汇编》仿《资治通鉴纲目》书武周篡唐史实笔法,在永历帝流亡云南期间,首先必书永历帝之下落,每年正月皆先书“帝在某地”,仿朱熹笔法,示帝统未绝。如“(永历)十一年(孝宗大王八年)丁酉春正月,帝在云南”[199]。而南明亡后,其本国纪年格式第一条曰“显宗大王七年丙午”[200],只书朝鲜国王在位年及干支年,不书清帝年号。
在处理朝鲜国王称谓时,最初它亦煞费苦心,严格区分待明与待清的标准。永历以前恭书“王”字,以明大伦,示朝鲜为明朝藩国的地位。永历以后,恭书“上”字,以示无屈于满洲。因为,“今则满洲主中国,而中国无可尊者,礼乐文物征于我邦,不啻若东鲁,则本朝反不尊乎”[201]。这一条见于成海应的《尊周汇编条议》,但在《尊周汇编》文中并未如斯实行,一概以王相称,未有如上所言之别。从中可以看出他们想尽一切办法,来突出朝鲜的正统性,及其不臣服于清朝的理念,以突出其尊周的用意。
其二,凡因忠于明朝而反清捐躯之士,皆入此书。“此书则所编者皆扶正殉难之人,无贬可施”。自丁卯、丙子二役始,凡战死疆场,为忠明而献身之士,若洪翼汉、吴达济、尹集斥和殉节三学士;林庆业、崔孝一、车礼亮潜通明朝忠义之士;康世爵、王凤冈等东来之明遗民,一并收录此书中。在编者看来,之所以将这些人录入,他们皆称为“明陪臣”,乃因为清朝是先灭朝鲜,翦明朝藩国,断其羽翼,破其藩篱,然后才“歌舞而入”,直逼京师。故“诸臣虽为本朝而死,实与孙承宗、卢象升之殉难同其烈”[202]。《诸臣事实》五卷,首起洪翼汉、尹集、吴达济斥和三学士。凡在朝鲜尊周思明有可歌可泣事情之士皆载录,若金尚善、宋时烈、金应河、金尚容、黄一皓、林庆业、郑太和,最后到明遗民康世爵、田好谦、李应仁、黄功、王凤冈等近200人,将尊周思明人士全部汇集于一书之中。在编写过程中,编者尽量以最可信的资料,力求去其误,得其实。其原则是:“传闻互异,记载错出,除非见诸乘史,则必藉立言之人,而或载地志,或载祠院,实出公共之议,非由私阿之见,故亦为附载。”[203]忠诚忠义之士固然全加网罗,而相关之文章亦予附载,“东土思汉之咏,诚出于秉彝之天,固当一一收载,以验夫皇恩之浩博”。但因为或冗杂,或爽误错谬,事出传闻,故最后只择名贤所著,加以录入。
其三,在处理朝鲜尊周思明历史时,凡与明、清相关的史实,如椵(皮)岛等皆详述。因为“椵岛据于满洲之背,足以制之”。但毛文龙素无大志,“徒蟊贼于我”。毛文龙被诛后岛中无帅,终使这个重要的据点,未能发挥其应具的作用。虽然岛中无帅,而下属多有才干杰出之辈,如金声桓、尚可喜皆为岛中“桀黠”,只是用之未当,使皮岛作用未能发挥[204]。
对清朝史实,从努尔哈赤开始。全书始于万历二十三年(宣祖大王二十八年,1595),朝鲜首次派使臣申忠一出使建州时。建州各部长期以来与朝鲜有贸易往来,亦常有战争摩擦,朝鲜长期以藩属待之,曾授女真酋长侍卫之类头衔。但壬辰战争期间,朝鲜突然感觉建州部女真势力大增,“(女真)兵势日强,觇知本国遭倭寇残毁,阴怀轻侮,自请发兵来救,兵部不许,遂纵部夷抢掠边郡”[205]。在此情形下,朝鲜首次派申忠一前往满洲,探听情况。《尊周汇编》就以此为全书的起点,并介绍努尔哈赤先世及其勃兴过程。以后凡与朝鲜相关的满洲史实皆予介绍。事实上,《尊周汇编》即介绍朝鲜在由明朝藩国变成清朝藩国过程中及其以后岁月中,朝鲜是如何保持对明朝之忠心,反对清朝统治所作的各种努力,以及在此过程中所关涉的人物和事件。故而全书对清朝一律采取贬抑、讽刺的态度,极力否认清朝所具有的合法正统地位,称清人必用“虏”“胡”一类字眼,努尔哈赤作奴儿哈赤,或作奴酋,如“奴酋自是有轻中国之心”[206]。时其建国之事,则曰:“奴儿哈赤自称后金国汗,伪号天命。”[207]顺治崩,康熙立,“虏主死,子玄烨立,改元康熙”[208]。以此类贬抑词语,贬低清朝之正统地位,从而凸显明朝灭亡后,明朝以来之中华正统并非清所承继,而是朝鲜继承之意。
其四,《皇坛志》,下有《图说》《仪注》《祝文》《乐章》,并附《从享诸臣》及《华阳洞志》,全面介绍大报坛祭祀仪节。其作《仪注》之意:“殷夏之礼,圣人攸说;北园之仪,皇朝是述。有损益者,要以近情;祭之诸侯,亦有攸经。牲则犊腥,乐则六成;升降上下,不显其诚。作《仪注》一篇。”[209]作《图说》之意:“不庙而坛,仿于祭天;九级其崇,有壝有门。以其羊豕,与夫铏笾;既升既献,郁毘其芬。轩悬斯作,麾翟翻翻;黼黻有煌,黄幄高褰。灿焉可数,盍征斯文。作《图说》一篇。”[210]全面介绍了大报坛规制、祭祀仪礼、祝文。而《皇坛年表》下分《展拜》《制射》《旌褒》《恤录》四项列出年表,因为“尊王心法,列圣相传”,各朝各代皆有不同的表示,故而为了:
体先祖尊周之圣意,且欲使我子孙知此日应行之礼,至于儒武试取为忠良后裔,亦不无观感者,存此乃列圣朝家法然也。至若诸臣之旌褒与其后孙之恩恤等诸恩典,又皆由是而推之。即亦爵禄庆赏成诸宗庙之义也。今以展拜及制射、旌褒、恩恤皆以类汇之,为表一篇。[211]
年表始自万历己未(1619),乃为在萨尔浒战中战死的金应河立祠义州,终于庚申年正祖崩时。凡国王举行崇祀明朝三帝的活动,褒恤忠烈与遗民子弟,全都列表出来,以见朝鲜尊周思明之全貌。书末附介万东庙与朝宗岩崇祀情况。
综上所述,《尊周汇编》作为朝鲜王朝最为重要的尊周类史书,全面载录了朝鲜尊周思明的相关人物和事件,汇集了仁祖到正祖时期尊周思明的主要史实,是朝鲜尊周思明的一次大的总结。它采用纪传体,首明正统大义,大书南明正朔,从而彰显其尊周本意。尊周意在尊明,尊明旨在反清,从而表明朝鲜承继了明朝以来的中华正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