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宋史筌》看朝鲜之尊周观
对于元脱脱所主编之《宋史》,明朝和朝鲜史家都加以严厉批评。因为《宋史》不仅卷帙浩繁,资料冗杂,更重要的是脱脱所采用的义理观,与传统的华夷正统观迥然不同,他把宋、辽、金三史并列。在华夷正统观高涨的明朝和朝鲜看来,辽、金皆是夷狄,焉能与中华正统之宋朝平起平坐?明朝人对宋朝的正统地位极端推崇,元修《宋史》有乖中华正统,如黄佐朴称:“宋旧史成于元至正乙酉,丞相脱脱为都总裁,契丹、女真亦各自为史,与宋并称帝,谓之宋、辽、金三史云。是时纂修者,大半虏人,以故是非不公,冠履莫辨。”[20]有鉴于此,明朝官私皆大修《宋史》,以正其误。洪武年间,朱元璋曾指令宋濂改修《宋史》,但终未卒业,最后不了了之。成化十年(1474),明廷命编《宋元纲目》,以阁臣彭时为总裁,次年四月,进《宋元通鉴纲目》27卷。嘉靖十五年(1536)五月,又以严嵩督修《宋史》。而私修最有名的两部宋史则是柯维骐的《宋史新编》和王洙《宋史质》。柯维骐耗时二十年,把宋、辽、金三史合一,以宋为正,将金、西夏入列传,“庶几春秋外夷狄之义”[21]。王洙则别创义例,追称朱元璋高祖为德祖元皇帝者,以承宋统,这样明朝就直承宋统了。不仅将辽、金两朝列入外国,且将元朝年号亦尽皆削去[22]。
在大讲春秋义理的朝鲜王朝,对脱脱《宋史》也极为不满。正祖为世子时,就开始对《宋史》进行改修,后经群臣修改润色,终于刊行了《宋史筌》。此书的中心,就是一切以春秋义理为依归,对《宋史》中凡与朝鲜视作坚不可犯的正统义理观相抵触的,都被删节,或重新编排,变成了一部强调尊王攘夷理念的宋史著作。以国王之尊亲自编删中国史书,以倡明正统原理,在朝鲜历史上亦绝无仅有。
《宋史筌》,在当今的中国海峡两岸和韩国都引起了广泛的注意,都有专门的论文发表。前面已提及的李成珪的论文,李光涛据《朝鲜王朝实录》的材料写过《记〈朝鲜实录〉中的〈宋史筌〉》[23],宋晞《读〈宋史筌高丽传〉》[24],杨渭生《〈宋史·高丽传〉与〈宋史筌·高丽传〉之比较》[25],都是专门详细探讨《宋史筌》的论文,越来越多的学者认识到《宋史筌》的价值和意义。笔者在此重新讨论此书,无意对它作全面的评价和研究,更不想重复前人的论调,只是因为此书乃是关涉朝鲜春秋义理不能不讨论的著作,故而以其义理观为中心重点加以讨论。
正祖是《宋史筌》的编者,这一点尤其值得大书特书。以国王之尊,编修这样一部史书,本身就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正祖与其先祖们一样始终奉行尊周策略。他除承继先祖们崇祀明朝皇帝大报坛外,亦极注重培植尊周思明意识。朝鲜有关尊周类史书,大多在正祖时编成。如《国朝宝鉴别编》《尊周录》《尊周汇编》《(皇明时)槐院誊录》《明陪臣考》《皇明陪臣传》等。他还亲自编辑了《两贤传心录》《斯文大义录》《明纪提挈》等书。《宋史筌》在他为世子时就已着手编辑。李德懋详论其成书经过曰:“先是,上以《宋史》烦冗,命诸臣删定,沈直学念祖,撰《义例》一卷,犹未告讫。甲辰公除积城,命携至宫,凡四年,书始成。”[26]之所以取名《宋史筌》,正祖解释“筌,所以漉水取鱼也”,因为《宋史》庞杂,正祖即删其繁芜,削其体例,重新编订,以改订元修《宋史》之误。此书凡十易其稿,刊去者甚多,“诚如鱼不得漏,而水不得留也”[27]。可见正祖十分认真,他自己编删之后,又特令直提学沈念祖修订,再耗时四年,方得卒稿。正式完稿在正祖四年(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但当时并未刊行。初刊于正祖十五年(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凡本纪8卷,志47卷,世家2卷,列传91卷,共计148卷。再加上目录、义例各1卷,共61册。贯串全书的主要原则,就是朝鲜一向奉为圭臬的春秋义理观和编写史书所奉行的春秋笔法。其所提之十数条义例,对元脱脱修《宋史》在体例上逐条驳斥。下面试就《宋史筌》义例逐条讨论之,凡引文皆出自其《义例》,故不再一一注明。(https://www.daowen.com)
其一,强烈批评《宋史》不将宋末三帝入本纪,而只附记于德佑之后。以为“自古失国之君,未尝贬黜于本代之史”,如辽天祚帝、元顺帝皆入本纪,但《宋史》却将宋之昰、昺二帝不立纪,只附见于德佑本纪。故而《宋史筌》首先别立昰、昺二帝纪,从而确立宋末三帝的正统地位。同时亦将诸后妃自太祖母皇后以下为本纪第八,以示尊皇后之意。其二,批评《宋史》只将北宋宫殿载入都城汴京之下,却不将南宋宫殿入都城临安,只将其入《舆服志》,将宫殿入《舆服志》本身值得商榷,乃贬低南宋之举。《宋史筌》遂改之,“都邑之志,虽未更立,宫阙之制,宜载两京”,故将南宋宫殿入汴京。其三,《宋史筌》对程颐、程颢、朱熹等理学大师给予特别关注。朝鲜是个儒教王朝,以程朱理学为立国基准,其奉行尊周思明理念之理论依据就是朱子学,一切以朱子学为依归,故《宋史筌》对宋儒大加褒扬。将周敦颐、程颐、程颢、朱熹、陆九渊等五人列入首传,为诸臣之首,以示尊崇。同时,“叙列程朱师友门人为《儒林传》,置之循吏之上”。从而表彰诸儒生门徒,以为“五贤之德之功,揭日月而亘宇宙,则不以世家而始尊,不以列传而或损,故今另立五贤列传,特置于诸臣之首,以寓表彰之书法”。其对有宋诸儒学大师之处理表现了其时代特色。
对《宋史》之《舆服志》《刑法志》《艺文志》皆加以批评并予改写。批评《刑法志》“虽分条叙事,而不立条目,故互相错乱,反失分条之意”;《乐志》“其视旧史,杂乱则同,而该备则不及”;《仪卫志》“叙事冗杂,全没要领”。《舆服志》“多脱谬”。诸志无一称其意者,故皆或删或补,去其烦芜。对《宋史》列传改动最大。《儒林》《道学》合为《儒林》,《卓行传》合《孝义传》,改《方技传》为《艺术传》,改《叛臣传》为《叛逆传》,以更能符合朝鲜所坚持的义理观。正祖对其改修动机有十分明确的说明:
史筌,有删有作,删之未允,尚属旧疵;作而失当,秪彰新谬……若其揭二帝之年号,尊正统也;传三虏之僭伪,黜夷狄也;配后妃于本纪,壹名位也;次宗室于世家,重敦亲也;补遗民于列传,与贞节也;外三忠于原史,标不臣也。[28]
这说明了编修相关项目的意图,即突出正统观、儒家义理观,以尊周观为根本出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