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清朝使节的严格控制
丁卯之役(1627)后,后金与朝鲜建立了兄弟之国的关系,但当时朝鲜每每接待清使不依礼节,故意慢待之,令后金使节愤愤不平,要求朝鲜接待当与接待明使一样。入关以后,顺治皇帝即发布敕令,规定朝鲜接待清使规格不要太高,并严格约束清朝使节的行为举止。这一精神为以后历代清朝皇帝所继承,以明朝使节乱国扰民之鉴戒,防止清使扰乱朝鲜[80]。
清使前往朝鲜大多为册封、吊祭、颁诏、查案,均因事而发遣,并无定期,故使行次数甚低。据张存武先生考证,1645年到1880年236年间,共遣使151人次,平均每年只有0.64次,出使人员皆为满洲人[81]。
而明朝出使朝鲜的不是宦官,就是只有六、七品的给事中、行人,五品翰林就算高品级官员了。永乐初年,曾遣过一名三品都指挥使出使朝鲜,令朝鲜感激不尽。与此相反,清朝出使朝鲜的都是朝中重臣,一般是三品以上的官员,甚至派宗亲藩王前往,以示重视。朝鲜亦认识到“清使皆是大官,宜别有问候之举也”[82]。因而朝鲜对于清使的接待礼节理应讲求,但顺治五年(1648),顺治帝即颁诏书,以为朝鲜接待清朝使臣礼节过高过重,特令朝鲜以后像筵宴时“拂椅席,送杯箸”一类仪节,皆不必行,应略去。同时以为使行路途情况亦加以提及,道:
又闻嘉山大定江、安州清川江、坡州临津江三处,搭桥以渡,人民劳苦,今后悉行停止。只预备坚固船只,用心济渡。其义州至王京,夜行火把,亦属烦劳,并行停免。向来使臣先宿碧蹄,次日方进王京,今后亦不必往碧蹄,止在弘济院住宿,次日清晨,即进王京。[83]
从上文所引的这段史料,可见顺治帝对清使出使朝鲜关注何等仔细,令人感慨。对于清使沿途驿馆接待,何处夜宿,如何接待,都加以详细规定,力求减少朝鲜的负担,考虑不可谓不周详细密。同时为了避免使臣勒索财物,对朝鲜赠给使臣的礼物,亦予以严格规定:
所与使臣礼物,皆出自民间,诚恐扰费,先已减免,今复虑仍烦百姓,再行酌减,定为条例。正使银五百两,棉绸二百匹,布二百匹,苎布六十匹,豹皮十张,大纸五十卷,小纸一百卷,水獭皮三十张,青黍(鼠)皮十五张,花席二十张,鹿皮七张,顺刀二口,小刀十把,被褥一副,靴袜各一双,鞍马一匹,空马一匹,此外尽行停止。副使银四百两,余如正使。[84](https://www.daowen.com)
其他相关人员的礼物,皆有严格的规定,永为定例。作为清朝皇帝,对于出使朝鲜使臣关注竟如此之细,充分体现其重视使臣的行为对双边关系的影响。意在避免如明使般无法无天、肆意求索以致扰乱朝鲜的状况发生。这些规定,在明朝根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故而明朝使者可以无法无天。清朝一开始就严格规定,迫使清朝使臣要中规中矩。康熙对此甚为得意,他说:“我朝所遣使臣,亦皆守分,一切馈遗,未尝需索。明代遣一使至彼国,费用动至数万,此尚可为抚远之道乎?”[85]清严格控制使臣行为,其意固然在“抚远”,而更重要的是通过此种方式使朝鲜感受到清朝之恩更甚于明朝。凡明朝做得不好的,清朝都做得极好,从而收买朝鲜人心。随后的皇帝皆奉行此策不变。
乾隆即位之初,就发布敕令,裁减朝鲜赠清使臣礼物,规定凡赠送白金一类礼物皆照旧例减半,并永着为令[86]。但当时出使朝鲜正使兆德、副使释伽保颁诏朝鲜时,除收取朝鲜馈遗正礼外,还照陋规收了“都请、别请”两样礼物,乾隆帝令交刑部严肃处理。为防止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乾隆遂规定以后使臣回京之日,路经奉天和山海关时,分别令奉天将军及山海关监督盘查行李,若发现正礼以外多带礼物,即行参奏,若隐匿不报,则一并议处[87]。对使臣严格控制,对其借机搜刮之行为严厉惩处,这在中韩关系的历史上恐怕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因之,出使朝鲜的清朝使臣皆谨守法纪。由于监管严格,嘉庆初年,竟有使臣因未收朝鲜礼物而被加罪的。乾隆帝驾崩,嘉庆帝遣礼部右侍郎恒杰、副都统张承勋前往朝鲜颁太上皇遗诏。临行前,嘉庆帝以其颁遗诏,“非如常时之敕封国王及世子可比”,因而令使臣不得收取朝鲜馈送礼物。二位使臣当然牢记于心,丝毫不敢违背。朝鲜接奉遗诏非常恭谨,并备送礼物,再三恳求使臣接受,二位使臣一再推辞。使臣辞归,朝鲜伴送使一直将礼物从汉城送到鸭绿江边,二使还是不敢收受。朝鲜又出示乾隆曾有准收礼物谕旨,但二位使臣坚执不受。二使回京复命,嘉庆闻知事情原委,竟颇为生气,以为他们“殊属拘泥,不晓事体”。嘉庆说他并不知乾隆谕旨,乾隆既有谕旨,“自可酌量收受,以申其恭顺之意”,回京后再据实陈明即可。或一面收取,一面陈奏;或严词拒绝,不让其运送到鸭绿江,“尚属正办”。“岂有徒令彼国差人赍随到江,复又却回,转至彼国远道携随,烦劳该国驿站!”[88]嘉庆帝遂令礼部处理二使。因为不受朝鲜礼物,反而被加罪,这实属奇闻,但也只能发生在清朝。出使朝鲜之清使被如此控制,真可谓无所适从。道光年间,数度颁布敕令,规定出使朝鲜使节除正礼外,不得收取其他礼物,并令奉天及山海关盘查,继续严格执行控制之策[89]。
可见,由清初到清末,始终对出使朝鲜使节加以严格控制,避免明朝使节般肆意勒索的事情发生,以实现其真正的“抚远”意图。同时,又暗示明朝未能做好的事情,清朝做得甚好,以收朝鲜之心。因此有清一代,出使朝鲜使臣皆能奉公守法,《朝鲜王朝实录》中鲜有清使勒索财物的记载。
使行往来正是清代中朝宗藩关系最为重要的联系纽带,控制清使行为,确保朝鲜不受骚扰,乃清朝德化政策又一重要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