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江南秋色
青玉案
江南秋色垂垂暮。算幽事、浑无数。日日沧浪亭畔路。西风林下,夕阳水际,独自寻诗去。
可怜愁与闲俱赴。待把尘劳截愁住。灯影幢幢天欲曙。闲中心事,忙中情味,并入西楼雨。
垂垂:渐渐。
暮:指时间靠后,将尽。唐杜甫《岁晏行》:“岁云暮矣多北风。”
幽事:幽景,胜景。唐杜甫《北征》诗:“青云动高兴,幽事亦可悦。”
浑:简直,几乎。唐杜甫《春望》诗:“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沧浪亭:在江苏省苏州市城南三元坊,是苏州历史最悠久的名园。原为五代吴越广陵王钱元璙的花园(一说为吴越中吴军节度使孙承祐的别墅),北宋庆历五年,诗人苏舜钦在园内建沧浪亭,并作《沧浪亭记》,后因以亭名园。沧浪,水名。《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寻诗:寻觅诗句。宋李处全《满庭芳》词:“有吾曹我辈,把酒寻诗。”
待:拟,将,打算。
尘劳:尘世事务的劳碌。
截愁住:意谓在尘劳中暂忘忧愁。
幢(chuáng)幢:晃动貌。唐元稹《闻乐天授江州司马》诗:“残灯无焰影幢幢。”
心事:心中所思虑或期望的事。南朝齐谢朓《新亭渚别范零陵云》诗:“心事俱已矣,江上徒离忧。”
情味:情趣。宋苏舜钦《沧浪静吟》诗:“静中情味世无双。”
王国维在1907年发表的《静安文集续编·自序二》中说他的嗜好“渐由哲学而移于文学”,“欲于其中求直接之慰藉”。实际上,这种转变从他在苏州任教时就已开始了。1904年到1905年,王国维在江苏师范学堂任教,讲授伦理学等课程,并于教课之余研究叔本华、康德哲学。这段时间他在《教育世界》杂志发表了许多论文,同时也致力于词的创作。这首《青玉案》,也许就是他试图在文学中“求直接之慰藉”的自我感受。
词贵委婉曲折,“江南秋色垂垂暮。算幽事、浑无数”在意思上就很曲折:“江南秋色”是美丽的,而“垂垂暮”是令人遗憾的;不过尽管如此,在这暮秋的时候还有那么多可以游赏的景物,终归还是令人高兴的。“日日沧浪亭畔路”的“日日”,是强调每天都去,这是因为对那个地方景色的喜爱。但如果结合前边的“垂垂暮”,则这个“日日”又令人联想到冯延巳《蝶恋花》的“日日花前常病酒”,这里边又含有一种对无常之美景难以割舍的执着之情。“西风林下,夕阳水际,独自寻诗去”点染出一幅清秀疏朗的“水畔独吟图”,独吟之人显得很超脱很自得。但是,由“西风”和“夕阳”点染而成的美景,却透着几分凄清、几分伤感;而那“独自”二字,又暗含着几分寂寞、几分孤独。
“沧浪亭”,是北宋诗人苏舜钦被贬官后住在苏州时所筑。苏舜钦写过一篇《沧浪亭记》,文中除了叙述他在苏州购地筑亭的经过之外,还发表议论说:“人固动物耳,情横于内而性伏,必外遇于物而后遣。寓久则溺,以为当然。非胜是而易之,则悲而不开。”他的意思是说:人的“情”会被外物所动,当你内心充满“情”的时候,就干扰了你的“性”。“情”需要有外物的寄托才能够排遣。但当你久久地寓情于某种外物的时候,你就沉溺其中,误以为人生本该如此。这是很危险的。在这种时候如果你不能够找到一种更好的外物来寄托你的“情”,则你的苦恼就难以摆脱了。苏舜钦是以寄情于山水风景来摆脱他在寄情于“治国平天下”的仕途中所遇到的烦恼。王国维现在似乎也是想以沧浪亭畔的山水风景之美来摆脱他“人生之问题日往复于吾前”(王国维《静安文集续编·自序一》)的烦恼。
可是他很快就发现,这并不是一个可以行得通的好办法。因为,“可怜愁与闲俱赴”——“愁”和“闲”实在是一对形影不离的老朋友,寄情山水独自寻诗是“闲”,但只要是“闲”的时候就必然跟来“愁”。既然这个办法不行,那么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他也找到了一个最有实效的办法,那就是用“尘劳”来“截”:把自己完全投入尘世事务的繁忙劳碌之中,以此来求得对内心之愁苦的暂时解脱。忙些什么他没有说,也许是通宵备课,也许是彻夜校改文章,总之忙了一夜他总算暂时把“愁”忘掉了。然而糟糕的是,这时候已经“灯影幢幢天欲曙”——一夜过去了,白天又来了。接续这个不眠之夜的,仍将是整天的繁忙劳碌,或者是整天的闲愁缠绕。——说到这里我们想起王国维在《静安文集续编·自序一》中回顾他治学数载的经历时说的“顾此五六年间,亦非能终日治学问,其为生活故而治他人之事,日少则二三时,多或三四时,其所用以读书者,日多不逾四时,少不过二时”,还有他在《浣溪沙·掩卷平生》中说的“坐觉无何消白日,更缘随例弄丹铅。闲愁无分况清欢”。这些话,似可作为他这首词的补充。
那么,面对这些难以摆脱的繁忙尘劳和闲中忧愁到底该怎么办?他终于有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那就是把它们一股脑儿推向窗外:“闲中心事,忙中情味,并入西楼雨。”不管是难以实现的心事志向,还是聊以忘忧的排遣解脱,我都不再去想,让它们随着楼外的秋雨散去吧!这个结尾,表面上似乎把烦恼忧愁一笔宕开,实际上并没有改变那烦恼忧愁的基调。首先我们看“西楼”这个词:在古代诗词中,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给人的感受是不同的,西方于五行属金,在节气则为秋,所谓“远郡卧残雨,凉气满西楼”(韦应物《寄别李儋》),所谓“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许浑《谢亭送别》),古人在提到“西楼”的时候常常伴随着一种凄凉和孤独的气氛。其次我们再看“秋雨”,所谓“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李清照《声声慢》),所谓“秋风秋雨愁煞人”(秋瑾《绝命词》),秋的肃杀和雨的迷蒙同样给人一种哀伤的感觉。所以,当作者摆出一副飘逸的姿态把他的忧愁从小楼灯影化入楼外秋雨的时候,那忧愁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和秋雨结合起来扩散出去,使悲哀迷惘的天地之间到处都沾染了他的忧愁。
辑评
蒋英豪 王国维词做得好的,都有清新飘逸之致。这种飘逸并非本于性情,而是事与愿违,非人力所能及,只好轻轻把它放过。……“可怜愁与闲俱赴,待把尘劳截愁住”意思就很新鲜,并不是“借酒浇愁”的老套。“西风林下,夕阳水际,独自寻诗去”极美,极飘逸,却隐然有寂寞之情。“闲中心事,忙中情味,并入西楼雨”,很轻巧地将情带进景里面,使全词增添了无穷韵味。
陈永正 词人徜徉于江南秀丽的湖山之间,心中依旧充满着无可排遣的愁绪。他是那失行的孤雁,永远也寻不到栖身的地方。“可怜”二句,意佳而辞拙,“尘劳截愁”,几不成语。1905年秋作于苏州。(《校注》)
陈鸿祥 “闲中心事,忙中情味,并入西楼雨”,犹鲁迅“心事浩茫连广宇”,乃词人胸中感慨,无尽意象。而“待把尘劳截愁住”既写了前词所谓“可怜身是眼中人”之“尘劳”,又从积极的方面吟唱了词人自己在“尘劳”中的“忙中情味”。(《注评》)
佛雏 (见《浣溪沙·月底栖雅》辑评)又:拟系于1904—1905年。
马华 等 “待把尘劳截愁住”,此种“愁”不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中的那种为诗而病,由病呻吟的“愁”,而是经历着人生的沧桑与劳顿,却依然无法摆脱柴米人生的种种琐碎缠缚,使人深感尘劳之累,但又无可奈何的“愁”,只好在“灯影幢幢”之下愁坐对灯,直到“天欲曙”。(https://www.daowen.com)
钱剑平 (系于1905年)
祖保泉 深夜,作者的“闲中心事”——为词中主人公而愁苦;“忙中情味”——吟诵、推敲,至于定稿,自有安慰!煞尾句“并入西楼雨”,用行话说,是以景结情,借景以扩散此时的创作欣慰,饶有余味。这首词,真实性强,可视为王氏创作生活写照。(《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