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春到临春
蝶恋花
春到临春花正妩。迟日阑干,蜂蝶飞无数。谁遣一春抛却去。马蹄日日章台路。
几度寻春春不遇。不见春来,那识春归处。斜日晚风杨柳渚。马头何处无飞絮。
临春:临春阁。南朝陈后主至德二年于光照殿前建临春、结绮、望仙三阁,皆以沉香木为之。后主自居临春阁,张贵妃居结绮阁,龚、孔二贵嫔居望仙阁,皆有复道交相往来。见《陈书》《南史·张贵妃传》。
妩(wǔ):娇美可爱。
迟日:春日。《诗·豳风·七月》:“春日迟迟。”
谁:疑问代词,相当于“什么”。
遣:使,令。
章台路:章台街是汉代长安城中一条繁华街道,因位于章台之下而得名,《汉书·张敞传》载张敞下朝后走马过章台街,自以便面拊马,即此。后常作咏长安的典故,也用作娼楼妓馆或游乐场所的代称,如欧阳修《蝶恋花》词:“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杨柳渚:杨柳岸边。渚,水边。宋黄裳《减字木兰花》词:“飞出深深杨柳渚。”
在《乙稿》中,这首《蝶恋花》和后边的两首《蝶恋花》是排在一起的一组,后边两首分别标为“其二”“其三”。而且,这三首《蝶恋花》在内容上也有关联。第一首从春天的美丽写起,然后写到春日的虚度和寻春的不遇;第二首接写寻春不遇而归来之后的悲伤;第三首写春天已经彻底失去之后的思考。在写法上,第一首以“景”胜,第二首以“情”胜,第三首似以“理”胜。
“临春”是地名,那是南朝陈后主所建的一座极为豪华的楼阁,名叫“临春阁”。不过,作者取用这个词与陈后主无关,他只是强调楼阁的美丽并为了重复那个“春”字:美丽的春天来到了美丽的临春阁,而且是在临春阁前的花开得最美的时候。只此“春”字的重复,已经渲染出浓浓的春意,更何况还有“迟日阑干,蜂蝶飞无数”的描写。我们应该注意到:在这三首词中,只有这几句描写了春天的美好和繁荣,而且写得如此饱满,如此有生气。而在此之后,虽然也有很好的写景之句,但那里边所透露的就只有遗憾、怅惘和哀怨、悔恨了。
“谁遣一春抛却去”——是什么把这美好的春光如此轻易地打发掉了?是“马蹄日日章台路”。“章台路”,是西汉首都长安城中一条繁华的街道。欧阳修有一首《蝶恋花》说,“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写的是思妇因男子在外游冶不归而悲哀。而这里这两句虽然看起来也像是从思妇的角度出发写她的怨,但若结合下边来看,又似乎是从游子的角度出发写他的“悔”。
游子出外寻欢作乐,思妇一人在家固然悲哀,可是游子在外边果然就寻到真正的欢乐了吗?没有。作者说他是“几度寻春春不遇。不见春来,那识春归处”。几度寻春,费尽千辛万苦,不但始终没有看见自己心目中那真正的春天,而且连春天到底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这令我们联想到《甲稿》中的那首《阮郎归》:“美人消息隔重关。川途弯复弯。沉沉空翠压征鞍,马前山复山。 浓泼黛,缓拖鬟。当年看复看。只余眉样在人间,相逢艰复艰。”
心中的美人没有寻到,而时光却在悄悄流逝,转眼已经是“斜日晚风杨柳渚。马头何处无飞絮”的时候了。“斜日晚风”是一日之暮,“飞絮”代表着一春之暮。两种“暮”的意象之重复,再加上满天飞絮的迷茫,令人联想到在付出了青春时光和艰苦努力的代价之后却没有能够实现理想的那种无所适从的怅惘和彻底落空的悲哀。“马头何处无飞絮”——无论朝哪个方向走,眼前都是一片迷茫。
这本是一首传统形式的游子思妇伤春之词,但其所写景物却能够引发我们产生多种的联想。比如,它可以使我们联想到:作者从年轻时就离家在外,虽说是为了求学和谋生,但也不能说不是为了追寻自己心中的理想。为此,他和家人长年离别,以致莫氏夫人的早逝成为他终身的遗憾,这是爱情的落空。而他对哲学的失望,不能说不是一种理想的落空,他尽其一生不知疲倦地追寻,而他所追寻的目标却真是“不见春来,那识春归处”!正如他在《乙稿》的另一首《蝶恋花》中所说的:“忆挂孤帆东海畔。咫尺神山,海上年年见。几度天风吹棹转。望中楼阁阴晴变。 金阙荒凉瑶草短。到得蓬莱,又值蓬莱浅。只恐飞尘沧海满。人间精卫知何限。”海上到底有没有真正的神山?人间精卫的执着到底有没有价值?这是作者在人生追寻道路中的痛苦与迷惘。而他之所以产生这样的痛苦与迷惘,是因为他其实始终都不肯放弃他的追寻。
倘若我们再换一个角度来联想,则词中“春到临春花正妩。迟日阑干,蜂蝶飞无数”的景象是否可以使我们联想到作者在《咏史》《杂感》诸诗中所歌颂过的我们民族历史上的辉煌?其实还不仅是汉唐,在清王朝的历史上也有过康、雍、乾的“盛世”。可是从鸦片战争以后,一页页沉重的历史压得中国人抬不起头来。他们那一代人不是没有追寻过振兴的道路,从虎门销烟到洋务新政,从戊戌变法到义和团运动,各种办法都试过了,却始终没能找到一条走得通的道路。从1840年近代史的开始一直到王国维写《人间词》的时候,关心国家前途命运的中国知识分子有多少人能够摆脱“几度寻春春不遇。不见春来,那识春归处”的困惑与彷徨?王国维虽然对人生问题日益悲观,但对他来说,悲观并不等于放弃。我们只看他在这首词中反反复复用了多少个“春”字,就可以明白他对春天的爱是多么热烈,对春天的期待是多么迫切!至于寻春不遇给他带来什么样的痛苦,我们就要接着看他这“伤春三部曲”的第二部“袅袅鞭丝冲落絮”。
辑评
王国维 (见《浣溪沙·天末同云》辑评)
陈乃文 静安以文学革命巨子,揭橥“词以境界为主”之说,格高韵远,缠绵婉约之致,能使宋人坠绪,绝而复续。其佳者如《浣溪沙》之“只恨当时形影密,不关今日别离轻”,《蝶恋花》之“几度寻春春不遇,不见春来,那识春归处”,方之小山、少游,何多让也。
冯承基 (见《点绛唇·万顷蓬壶》辑评)(https://www.daowen.com)
陈永正 此词为静安自赏之作。《人间词话》故引樊抗父(志厚)之说,谓此数阕“凿空而道,开词家未有之境”。并云:“余自谓才不若古人,但于力争第一义处,古人亦不如我用意耳。”词人所谓的“第一义”,当自严羽《沧浪诗话》“以禅喻诗”而来:“学者须从最上乘具正法眼,悟第一义。”又,“论诗如论禅,汉魏晋与盛唐之诗则第一义也”。这“第一义”,据叶嘉莹解释,“就是诗人内心深处的一种兴发感动的力量”,也就是达到静安所谓的“境界”。至于此词,是否能“妙悟天成”,“开词家未有之境”,则尚待讨论了。词中的寓意难明,大概也是叹息王朝的没落和自己理想的破灭吧。1907年春作于海宁。(《校注》)
陈鸿祥 词中“春”字凡七见,而绝无复沓之感。或一句而二“春”,上片起句之“春到临春”是也;或双“春”叠用,下片起句之“几度寻春春不遇”,是也;或单“春”孤出,所谓“一春抛却”,而展众芳芜秽之意象;或二“春”对应,所谓“不见春来,那识春归处”而添美人迟暮之感怀。可谓字字沉响,语语见工。(《注评》)
佛雏 拟系于1906年5月至1907年10月。
钱剑平 (系于1907年)
祖保泉 “寻春春不遇”中的“春”字,有象征性,指国运之“春”、人生之“春”,否则不可解。大自然对世人无私,人活着自然要经历春夏秋冬,怎能“几度寻春春不遇”?作者“春不遇”,必有隐情,可以断言。(《解说》)
彭玉平 作者在一词之中连用五个“春”字,以示追寻之迫切。人生之无端与季节之飘忽彼此映衬,尤其是作者以盛写衰的写法,更增添了此词的情感与思想力度。(《以哲人之思别开词史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