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楼春·西园花落
玉楼春
西园花落深堪扫。过眼韶华真草草。开时寂寂尚无人,今日偏嗔摇落早。
昨朝却走西山道。花事山中浑未了。数峰和雨对斜阳,十里杜鹃红似烧。
西园:汉上林苑又称西园。张衡《东京赋》:“岁惟仲冬,大阅西园。”河南省临漳县邺县旧治北亦有相传为曹操所建的西园。魏曹植《公宴诗》:“清夜游西园,飞盖相追随。”
过眼韶华:谓经过眼前但随即消逝的春光。
草草:匆忙仓促的样子。
寂寂:孤单,冷落。
嗔(chēn):责怪,埋怨。
摇落:凋残,零落。《楚辞·九辩》:“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浑未了:全然没有结束。
杜鹃:杜鹃花,又名映山红。春季开花,红色,是著名的观赏植物。
红似烧(shào):红得像野火。烧,野火。
这首词以写景为主,但景中含理,引人深思。
“西园花落深堪扫。过眼韶华真草草”是伤春。落花堪扫说明春花凋零已尽,过眼韶华强调花期本就不长。这两句,意思很像李后主《相见欢》的“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但“西园”这个词,给人某些联想的可能。“西园”虽然可以是任何一个园林,但汉武帝的上林苑也叫西园,曹操在邺县建过一个园林也叫西园。西汉大才子司马相如写过洋洋洒洒的《上林赋》,曹氏兄弟与建安七子曾在西园宴饮游乐。西园之花逢此盛事,纵然凋零亦可以无“草草”之恨了。
但今日的西园之花呢?是“开时寂寂尚无人,今日偏嗔摇落早”。盛开之时寂寞孤独,无人发现;偏偏在凋零之后又引起后来者的感慨悲哀。“摇落”这个词出于宋玉《九辩》的“草木摇落而变衰”,唐代大诗人杜甫也曾缅怀宋玉说:“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上天何其吝啬,既给了花以美丽,又让它在孤寂中自开自落;既给了人以才能,又让他绝世而无知音!
社会性是人的一种本质的属性。寻求为世所用和寻求知音,是人的社会性的基本要求。而在一个封建保守和忽视“自我”的社会中,这种要求常常是难以实现的,因此就产生了人生失意之“怨”。“开时寂寂尚无人,今日偏嗔摇落早”,就是这种“怨”的一个变相的反映。
然而人还有超脱的一面,就像《庄子·逍遥游》中所说“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辨乎荣辱之境”,那是一种所谓“无待”的境界。花的美好和人的才能并不因无人欣赏就不存在,它们是大自然的一个组成部分,而大自然是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如果你能够超脱出你自己的“小我”而把自己融入天地自然的“大我”,那么你对人生就能够有一种更为主动的看法。这种看法,作者是借“山中”的“花事”表现出来的。
“昨朝却走西山道。花事山中浑未了”,山中花比园中花有更强的生命力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当你换了一个更开阔的视角来观察人生的时候,你对人生顿时就有了一种完全不同于过去的新的感悟:“数峰和雨对斜阳,十里杜鹃红似烧。”这两句所写景物很美丽,而其中所蕴涵的那种超越自我的人生境界更美丽。
有人指出,“数峰和雨对斜阳”出自王禹偁(chēng)的“数峰无语立斜阳”(《村行》)。但这两句字面相似而境界实不相同。如果寻求相似的境界,则“数峰和雨对斜阳”颇有点像苏轼《定风波》的“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苏轼是写人在风雨中的从容不迫,而这里是写景物在风雨中的从容和美丽。一边是山峰还在承受着风雨的余威,一边是浓云散处天空已露出艳红的夕阳。在这夕阳之下和残雨之中,十里山坡都开满了红色的杜鹃花,像满山的野火在燃烧!同样是暮春晚景,它不像西园花落之美使人同情与怜悯,而是以其强烈的生命之美给人一种鼓舞和震撼。
一个人固然不可以没有自我,但也不可以把自我看得重于一切。倘若过分地执着于自我,就极容易为物所伤和为物所累。像那西园的孤芳,开时忧无人欣赏,落时恨韶华易尽,把个体生命视为无限和永恒,因此而怨天怨地怨雨怨风,这就是一种因不能超越自我而产生的痛苦。“超越自我”不是没有自我,而是把个人的生命融入永恒的历史与自然。即如庄子所说的“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庄子·齐物论》),孟子所说的“万物皆备于我”(《孟子·尽心上》),北宋张载所说的“富贵福泽将厚吾之生也,贫贱忧戚庸玉女于成也;存吾顺事,没吾宁也”(《张载·西铭》)。当你站在这样的角度来观察这个世界的时候,则你不但能够充分发现这个世界的美,而且你自己的生命也会产生同样的美。
儒家和老庄的最高境界是相通的。以王国维的执着,他始终到不了这个境界;但以王国维的睿智,他又能够充分欣赏这个境界。因此,在他的《人间词》中就时而流露出这种对冲破狭隘自我的渴望和对实现人生超越的追求。
辑评
周策纵 “数峰和雨对斜阳,十里杜鹃红似烧。”前句似欲直写无我之境,堪称不隔。然结句颇露宋诗影响。
蒋英豪 “数峰和雨对斜阳”,亦能变化王禹偁、姜白石之境。
萧艾 有人才而不用,及至人才凋谢,反为悼惜。实则在朝无人,在野未尝不才多也。予以微意解此词,恐为静安所不许。(https://www.daowen.com)
陈永正 以作古诗的手法填词,便有拙致。“开时”二句,颇有“千秋万世名,寂寞身后事”的悲慨。1906年春作于北京。(《校注》)
陈鸿祥 此词以末句“十里杜鹃红似烧”,点出时令在夏四月。词中“西园”“西山”,虽不必实指某山某园,然由“昨朝却走西山道”,当可视为苏州西山记游之作。(《注评》)
佛雏 拟系于1904—1905年。
叶嘉莹 (见《好事近·夜起倚危楼》辑评)
马华 等 由于受叔本华悲观主义哲学的影响,王氏认为人间充满欲望与痛苦,人间的存在只是虚幻不实的相对存在。而自然却有它自我修饰之后的可爱之处。自然之美是由其自身内在本性决定的。因此,在人间与自然这两个不同的空间内,时间也会产生畸变,这就是通过“花开花落”而形成了春光的消逝与留住。人间的春光因为人的欲望和感念而随花落尽,但自然的春光却因无欲无念而依然存在。
钱剑平 (系于1905年)
祖保泉 这首词借花的开、谢,比喻自己的青春年华,从而抒发自我怜惜、自我奋进的情怀。……结合作者自己已有的业绩说,此时《静安文集》即将出版,初步奠定他的学者地位;近年“颇以词自娱”,且自视甚高,自以为获得成功,俨然,他是词坛上的一帜。我以为“十里杜鹃红似烧”一句,可视为“卒章显其志”的形象化表述。(《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