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沙·爱棹扁舟

浣溪沙

爱棹(《乙稿》作“掉”)扁舟傍岸行。红妆素萏斗轻盈。脸边舷外晚霞明。

为惜花香停短棹,戏窥鬓影拨流萍。玉钗斜立小蜻蜓。

棹:船桨,此处用作动词,指划船。晋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或命巾车,或棹孤舟。”

红妆:美丽的女子。

素萏(dàn):白色的荷花。

斗轻盈:比赛谁的姿态更美。唐韩愈《戏题牡丹》诗:“幸自同开俱隐约,何须相倚斗轻盈。”

舷外:船的两侧。

短棹:划船用的小桨。五代阎选《定风波》词:“扁舟短棹归兰浦。”

流萍:漂荡的浮萍。唐杨炯《浮沤赋》:“触流萍而欲散。”

词有一个描写女性的传统,但不同时期不同作者笔下的女性形象各有不同。这些作品中的最佳者,可以通过词中女子形象写出很深的意境和很高的格调。如欧阳修的《蝶恋花·越女采莲》就是如此(参见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第七讲)。其次是生动真切地写出女子可爱的姿态以至委婉的情意,如花间词中韦庄的《浣溪沙·清晓妆成》,女词人李清照的《减字木兰花·卖花担上》等。第三类则是男性作者以一种带有情欲的眼光来描写他所见到的歌舞卖笑的女子,这类作品在花间词和北宋词中最多,如欧阳炯《南乡子·二八花钿》、张先《梦仙乡·江东苏小》等。如果做简单归类的话,则王国维这首词应该归在第二类。

首先,“爱棹扁舟傍岸行”的“爱”和“红妆素萏斗轻盈”的“斗”两个动词极具性格;而“红妆”和“素萏”的对比强调了人物与背景相映生辉的美。仅开头这两句,就已勾画出一个很有性格的美丽活泼的女子形象。接下来“脸边舷外晚霞明”的“明”字,又用晚霞的光线给人物勾出了一个醒目的轮廓。这种明丽的色调和自然风光的背景,就与一般晚唐五代文人写女子常用的绣帷罗幕、鸳枕锦衾等绮艳之词有了一种审美趣味上的不同。

“为惜花香停短棹”是对荷花的赏爱,“戏窥鬓影拨流萍”是对自己的欣赏。这两个动作连在一起,暗示了女子与荷花比美的用心。这里边,就有了作者在《虞美人·碧苔深锁》中所说的“且自簪花坐赏镜中人”的那种自矝自尊的姿态。不同的是,《虞美人》那首词完全是象喻的;而这首词却不见象喻的用心,只是要描画出一个生动活泼的女子形象而已。“玉钗斜立小蜻蜓”可作两种解释,一是头上斜立的玉钗远看很像一只小蜻蜓;二是玉钗上真的落下了一只小蜻蜓。蜻蜓和女子本来没有什么必然的关系,但它给画面带来一种动态,给欣赏者一种“动”的期待,这种动态正好进一步烘托了全词所要表现的那种“天然去雕饰”的自然美。

这首词以真切生动取胜,本没有什么深意,但它与前边提到的韦庄词、李清照词仍有一些不同。花间词中的女子都是男性作者眼中的女子,而在男性作者眼中,最美丽的女子是那些渴望为爱情而奉献的女子。虽然这种感情写到极点比较容易产生象征意义,但那千篇一律的思妇怨女也很容易使人感到厌烦。李清照以女性作者来写女性自己的形象,其真切生动和清新娇美自然是男性作者所不及的,但她所表现的仍是一种渴望得到男子欣赏的心态。为什么会这样?这与整个传统儒家文化的男尊女卑有关。正如臣子的价值决定于有没有一个君主来欣赏一样,女子的价值也决定于有没有一个男子来欣赏,即古人所谓的“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而思妇怨女的形象之所以被认为美,也正是由于在这种思想影响下所形成的审美趣味所致。可是从王国维这首词中我们可以看到:作者心目中最美的女性不是传统上那种等待男子欣赏的女性,而是追求自我的美好和活泼自然之情趣的女性。这是一种摆脱了封建社会人身依附和人性压迫的新的审美趣味。在这种追求个性和自然美的审美趣味之中,我们也可以隐约体会到作者对自我人格的追求。

因此,这首词虽然从表面上看是模仿“花间”传统的作品,但是它带有一种清新健康的气息,为现代人所乐于理解和接受。

辑评

吴昌绶 “脸边”语微妙,惜稍欠透达。

周策纵 至其《浣溪沙》中“为惜花香停短棹,戏窥鬓影拨流萍”,虽“直而能曲”,惟未得空灵之趣。

陈永正 词中写泛舟的少女,纯是《花间》格调。辞语秾丽,然终嫌有造作之迹,不及唐五代词的天然意态。作于1907年。(《校注》)(https://www.daowen.com)

陈鸿祥 此首有欧阳修《采桑子》“轻舟短棹西湖好”韵致,而红妆轻盈、舷边拨萍、戏窥鬓影、玉钗斜立,恰似江南水乡新郎新娘划舟回门,嬉戏途中情状,实为人间自出机杼之作。(《注评》)

佛雏 拟系于1906年5月至1907年10月。

钱剑平 (系于1907年)

祖保泉 别有风趣,可视为一幅水乡风情图。(《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