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西风水上

菩萨蛮

西风水上摇征梦。舟轻不碍孤帆重。江阔树冥冥。荒鸡叫雾醒。

舟穿妆阁底。楼上佳人起。蓦入欲通辞。数声柔橹枝。

征梦:远行旅人之梦。征,远行。

冥冥:昏暗貌。《楚辞·九章·涉江》:“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猿狖之所居。”

荒鸡:指三更前啼叫的鸡。《晋书·祖逖传》:“中夜闻荒鸡鸣。”

叫雾醒:谓在鸡叫声中大雾渐渐消散。

妆阁:妇女的居室。唐王维《班婕妤三首》之三:“怪来妆阁闭,朝下不相迎。”

蓦(mò)入:突然进去。

通辞:传达话语。《仪礼·士昏礼》“下达纳采”唐贾公彦疏:“未行纳采已前,男父先遣媒氏女氏之家,通辞往来,女氏许之,乃遣使者行纳采之礼。”曹植《洛神赋》:“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而通辞。”

柔橹枝:此处指船橹轻摇的声音。橹,外形似桨,但较大,安在船尾或船旁。

这首词写出了舟行的游子在漫长旅程中所感到的孤独无聊以及由此而在想象中产生的绮思浮想。

“西风水上摇征梦”七个字传达了不少信息,每个字都有不可缺少的作用:“水上”和“征梦”的“征”说明这是离家远行的人在水路舟行途中;“梦”是一种潜意识的自由浮现,它呼应了下片那种浪漫的自由想象;“西风”暗示了游子有羁旅伤秋之悲;“摇”字有一种颠簸动荡之意,船当然在颠簸动荡,游子坐在窄小的船中虽然没有什么活动余地,但他内心的意念也可以在颠簸动荡。“舟轻不碍孤帆重”是说船行之快。但“帆重”与“舟轻”是一个对比,这个“重”,也令人联想到孤独的游子心情郁闷之沉重;这个“轻”也令人联想到游子内心意念自由驰骋之轻快。一个人在寂寞无聊赖的时候放纵自己的思维进行无边无际的想象,应当说也是一种宽慰寂寥的方法。

“江阔树冥冥。荒鸡叫雾醒”笔力很雄壮:船行江心又逢夜雾,真是天地晦冥,万物遁踪。但随着远处江岸传来鸡叫,天渐渐亮了,雾也开始消散。漫天大雾,一叶小舟,寂静沧江,数声鸡啼,这肃静苍茫的景色愈发衬托出舟中之人的孤寂和渺小。

与这两句景色的开阔浑茫对比,“舟穿妆阁底,楼上佳人起”突然变为精致秀丽。意念的驰骋是可以不被时空限制的,如果你一定要追究游子的船怎么会从苍茫的江心一下子跳到江南的小溪,那就未免死于句下了。这两句,既可以是时空的跳跃,也可以是意念的驰骋。也就是说,既可以是当时也可以是回忆,既可以是真实也可以是想象。由此倘若我们再回顾那“江阔树冥冥。荒鸡叫雾醒”的景色,其实也同样有点儿虚实莫测的感觉。

“舟穿妆阁底”指的是江南那种半边悬空架在小溪边的屋舍。作者想象,那应该是一个美女的妆阁,当行人的小舟咿咿呀呀地从阁下穿过时,声音就惊动了楼上的“佳人”——这真是一个可以尽情发挥的爱情题材,小说家和戏曲家可以抓住这个由头构思出一个浪漫故事,诗人则可以借此传达出他们内心中本来就有的一种浪漫情思。白居易乐府诗《井底引银瓶》说:“妾弄青梅倚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才子佳人,一见钟情,后人就由此演绎出《墙头马上》的杂剧来。苏东坡说得更妙:“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蝶恋花》)墙头马上犹有窥面之机,墙里墙外则只闻其声而未见其人。王国维在这里写得却比他们还妙:白居易是两相钟情,苏东坡是墙外多情而墙内不知,而王国维这里所写的只是游子枯坐舟中时两岸风景入眼所引起的意识之流动。

“通辞”这个词常常用来指男女之间爱情话语的传达;“蓦入”,指突然闯入妆阁。那么,“蓦入欲通辞”的是谁?是舟中游子?还是游子的梦魂?其实都不是,结尾一句说得明白,是“数声柔橹枝”——游子船上的几声轻柔的摇橹声。既没有墙头马上的邂逅,也没有“多情却被无情恼”的幽怨,一切都没有发生。真是水面无风涟漪自起,摇荡人心之后又归于无迹可寻。曹植《洛神赋》说,“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以通辞”;李商隐《离思》诗说,“无由见颜色,还自托微波”。微波既可以传递信息,轻柔的橹声当然也可以传递信息,不然怎么会有“楼上佳人起”?但这一切都不过是枯燥旅途之中的过眼风光而已,我们只能说这风光之中流动着游子内心一种不甘于枯燥岑寂的浪漫情思与遐想,而不宜把它落实为某种具体的梦境或现实的情节。

我们还可以设想:当游子从美丽的遐想回到现实的时候,眼前依然是枯燥的旅途和狭小的船舱。在人生旅途中,我们有时候不是也有这种感受吗?

辑评

周策纵 “江阔树冥冥,荒鸡叫雾醒。”近代印象派画鲜有此美。

蒋英豪 正因为王国维视一切景语为情语,《人间词》写景的地方很多,而且都写得极鲜明。如《菩萨蛮》:(下引此词上片从略)借用王先生的话,写景如此,方是不隔。(https://www.daowen.com)

陈永正 吴昌绶手钞本《人间词》,钞于宣统元年(1909)三月,录入此词。故此词当作于1908年秋。以纪梦为题材,追忆江南故里的生活。上片写水乡的晨景。过片二句,未至苏州、无锡一带的人,是无法体会其妙处的。收二句有“江上数峰青”的神味。(《校注》)

陈鸿祥 据罗振常补注,此首及以下三首(指《蝶恋花·落落盘根》《醉落魄·柳烟淡薄》《虞美人·杜鹃千里》),均作于戊申,即1908年。年谱载:戊申正月初二(1908年2月3日),王国维返抵海宁,为继母叶太夫人治丧,故可断此数首皆作于海宁。王国维异日有咏江南诗云:“家家门系船,往往阁临水。兴来即命棹,归去辄隐几。”(《昔游》六首之二)可与此词“舟穿妆阁底”“数声柔橹枝”比观。(《注评》)

佛雏 (见《蝶恋花·连岭去天》辑评)又:(见《蝶恋花·月到东南》辑评)

钱剑平 (系于1908年)

祖保泉 这首词,写浙东北水乡人家夜航晨归的情景,写得生动,可视为一幅乡风图。……轻舟已到家,只要轻轻摇橹,使小舟定位,故曰“数声柔橹”。“枝”,“枝撑”的省略,动词为叶韵,只好移位句末,意思是:摇橹枝撑着船头定位,才能使归来者跨上阶梯,进入水阁(家)。(《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