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沙·城郭秋生

浣溪沙

这首词看起来是一篇写景的佳作，但我们也不能否认，它可能包含着某种言外的感发。词中提到“宫墙”“霜阙”，写的又是深秋景色，应该作于1907年秋。因为1906年作者虽到北京，但因其父于8月病故而归里服丧，是年秋、冬皆不在北京。

生活在北方的人常常有这样的感受：春暖是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到来的，而秋寒往往伴随着一场寒风冷雨在一夜之间突然降临。作者说：一夜之间整个北京城气温骤降，在风雨过后的凌晨，城中的夜色还没有完全消散，我独自一人骑马来到紫禁城宫墙的墙外，观赏这里太阳初升时的景色。

人们常说王维诗中有画。王国维的风格虽然与王维不同，但在“诗中有画”这一点上却很相似。他这首词，就像是一幅工笔与写意结合的“京师秋晨图”。

故宫的建筑与西方那些著名建筑不大相同，它本是以宫殿的群体组合来展示皇城的规模与气派，而王国维这幅画却是从宫墙外看墙内的宫阙，从外边所能看到的宫阙一角令人联想到整个皇宫的壮观。“参差霜阙带朝阳”，是写九重深锁之中的皇宫宫阙在熹微的阳光里披霜傲寒而立。这宫阙的形象，有“参差”线条的构图，有“霜”之白与“朝阳”之红的美丽颜色的搭配，再加上墙外那渺小孤单的一人一马的反衬对比，突出了一种深藏于内的高贵雍容的气质。它与前边“城郭秋凉”和“独骑瘦马”的凄凉景色结合起来，能够给人一种很微妙的感动。

接下来是对宫墙外护城河景色的描写：“旋解冻痕生绿雾，倒涵高树作金光。”太阳升起后寒气稍减，河水好像也有了生气，水面上绿意朦胧，岸边高树倒映在水里，水里也形成了一幅美丽的风景，渐渐升起的朝阳，则在水面倒映的这幅风景图画中抹上了一道灿烂的金光。王国维喜欢写水中倒影，《人间词》中如“直青山缺处是孤城，倒悬浸明湖”（《八声甘州》），“波上楼台，波底层层俯”（《点绛唇》），也都是写倒影。他之所以有这样的爱好，可能有两方面的原因：从显意识上看，他对词之创作自许甚高，总是有心用意地想写出一些不同于前人的新东西来；从潜意识来看，他研究过叔本华哲学，心中常有一种人生虚幻的悲哀，可能因此就比较喜欢关注那些梦、影等虚幻无常之物。比如他现在所描写的这一幅图画，就是以光、雾、影和色彩的搭配取胜，这些东西在此时此地因缘合和，构成了北京紫禁城下某一个深秋凌晨所独有的景色。但这一切都是很短暂的：水面上那道美丽的“金光”，随着太阳的升起很快就会渐渐散去；水面上的“绿雾”，随着深秋树叶的摇落可能明早就不再如此朦胧。自然界一切美丽可爱的东西都处于永不停息的运动和变化之中，是作者用他敏锐的眼睛和善感的心灵抓住了那些转瞬即逝的物象，才给我们留下了这一道美丽的风景。

到这里为止，我们只能说他是“诗中有画”。然而结尾的“人间夜色尚苍苍”，则又提到了作者所念念不忘的“人间”。虽然这一句也可以看作是这一幅画的背景。背景的昏暗正可以衬托出凌晨光色的美丽，但那昏暗的夜色显然并不仅仅是现实景色的写照。由此我们想到上片那雍容华贵的“参差霜阙带朝阳”的形象，说不定也带有作者的某种感受在里边。他是从京城的城郭和皇宫的宫阙起兴，最后归结到“人间夜色”的“苍苍”。这里边就很可能含有对当时清帝国局势的感慨与担忧。

清帝国曾经有过民富国强的“康乾盛世”，它改变了老百姓对满族统治的敌视态度，奠定了清朝两百多年天下的民心基础。但古人也说过，“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嘉庆、道光以后，清帝国就开始走下坡路，丧权辱国日甚一日，贪污腐败日甚一日，老百姓的苦难也日甚一日。到了王国维写这首词的1907年，这个帝国已经走到灭亡的前夕，再也无可救药了。“人间夜色尚苍苍”——这个苦难的人间没有改变。没有出路，也没有希望。事实上，当时的中国也只剩下推翻帝制进行革命这一条出路了。而我们知道，王国维却不是一个主张革命的人。因此，这首词虽然写的是朝阳初升时的景色，但那一夜的“秋生”、孤独的“瘦马”、寒冷的“霜阙”、茫茫的“绿雾”、短暂的“金光”，无不融合着一种迷惘和忧愁的感受，并不是一首以物观物的“无我之境”的作品。

辑评

萧艾　在京作。“人间夜色尚苍苍”，殆有感于朝政之暗昧邪？

陈永正　词人主张要“感自己之感，言自己之言”，“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此词写京师秋日的清晨，是真切的“写境”，过片二语尤得神理。末句微露旨意。1906年秋初在北京作。（《校注》）

陈鸿祥　瘦马、宫墙，霜阙、朝阳，高树倒披于苍茫夜色之中。清室垂亡，回光返照。作者虽未必然，而后人以此意象读之，亦非无不可。（《注评》）(https://www.daowen.com)

佛雏　“旋解冻痕生绿雾，倒涵高树作金光，人间夜色尚苍苍”：曙色熹微，克尽光影交替之美。又：玩“城郭秋生一夜凉”与“宫墙”“霜阙”诸语，似是秋日在京作。据赵《谱》，1906年秋，静安返海宁，本年秋在京，故系于本年（1907年）。

钱剑平　（系于1907年）

祖保泉　应该点破：填此词时，王氏为“学部总务司行走”约五个月，限于宫禁，他对宫廷所见不多，有神秘感；然而宫廷的内忧外患，人人皆知，大清的命运如何，他看不清，有迷茫感，发而为词，便反映出这种迷茫心态。（《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