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沙·昨夜新看
浣溪沙
昨夜新看北固山。今朝又上广陵船。金焦在眼苦难攀。
猛雨自随汀雁落,湿云常与莫鸦寒。人天相对作愁颜。
北固山:在江苏镇江市东北。上有北固亭,面临长江,南宋词人辛弃疾在此登临怀古,曾写过《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和《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
广陵:扬州古称广陵。
金焦:金山与焦山,都在江苏镇江。金山在镇江市西北,本来在长江中,后因长江水流变迁渐与南岸相接,今已成为陆山。南宋韩世忠曾败金兀术于此山下。焦山在镇江市东北长江中,与金山对峙,向为江防要地。相传东汉处士焦先曾隐居于此,故名焦山。
汀雁:落在水边的雁。汀,水边平地,小洲。
湿云:湿度很大的云。唐张籍《和李仆射雨中寄卢严二给事》:“郊原飞雨至,城阙湿云埋。”
莫:“暮”的古字。
人天:人与天。唐卢纶《七夕诗》:“人天俱是愁。”
镇江在长江南岸,从镇江乘船过江北上,不远处便是古称广陵的扬州。这里是南北交通的重要枢纽。王国维从二十二岁起就离家在外谋生求学,他自己在诗中曾说,“行役半九州,所历多名山”(《昔游六首》之一)。这首词可能就是他某次为谋生“行役”途经镇江时所作。
镇江是个历史人文景观荟萃的地方。东吴孙权曾一度迁都于此,历史传说中刘备招亲的甘露寺、孙刘试剑的“恨石”等都在北固山。辛弃疾还曾在这里北望神州,写下了有名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金山就更有名了,韩世忠曾在这里大败金兀术,民间传说中白蛇水漫金山的故事也发生在这里。焦山则耸立在长江之中,也是一个很有名的游览胜地。然而对一个为谋生而奔忙的“行役”者来说,旅途景物虽佳却往往没有观赏的余裕。所谓“舟车有程期,筋力愁跻攀”(王国维《昔游六首》之一),没有时间,没有精力,许多不可不看的风景名胜都只能远远地望上一眼。这首词的上片,写的就是出差在外的人常常有的这种行旅匆匆将多少名胜都失之交臂的遗憾。
“昨夜新看北固山。今朝又上广陵船。金焦在眼苦难攀”,三句接连写出了四个地名,而且都是旅游胜地,初看给人一种游玩山水的感觉,细看却并非如此。首先,来到“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的京口北固山却只能“看山”而不能登山,这是一层遗憾。其次,纵然看山也未能在白天而是在夜晚,这是又一层遗憾。为什么如此?因为昨晚刚到镇江,今早就去扬州,行色匆匆,无暇逗留。而在离开镇江的时候,有名的金山和焦山就近在眼前,却无缘享受那攀登游览之乐,这是第三层的遗憾。这三句,完全是叙事的“赋”笔却又并非单纯叙事。“昨夜新看”与“今朝又上”的紧迫,“在眼”而又“苦难攀”的失望,都流露着一种身不由己而且无可奈何的感受。山可以屹立江中,人却总是匆匆的过客。这里边就隐藏着羁旅行役者心中的苦恼。
“猛雨自随汀雁落,湿云常与莫鸦寒”,是在船中所闻所见。南宋蒋捷《虞美人·听雨》说:“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船中逼仄,客旅孤独,只能听,只能看。而大雨骤降,阴云不开,作者所听到的和看到的,是猛雨对汀雁的打击和湿云给暮鸦的寒冷。这两句,看似单纯写景,其实是情景交融,浸透了作者的主观感受。因为,雁和鸦都是大自然中的生命,都有求生的需求,看着它们遭受大自然风雨的打击,就使作者联想到人在谋生的奔波劳苦中所遭受的人世风雨的打击。大雨骤降,是为时短暂的强烈打击;阴云不开,是长时间令人烦恼的生活环境。这本是江南常有的天气,但它唤起了作者的羁旅之愁和哲理之思。
“人天相对作愁颜”仍是写实:羁旅悲哀是人的愁颜,阴雨不开是天的愁颜。但在写实的同时,这种人天相对而愁的情景又给读者以更多的联想:既然人是身不由己的,天也是无可奈何的,那么所谓“自由”,世界上果真有这种东西吗?这就涉及王国维对“意志自由”这个概念的看法,王国维在他的哲学论文《原命》中曾讨论过这个问题。
王国维认为,人根据理性的判断来决定自己的行为,这看起来是意志自由,其实不是。因为人之所以不服从身体直觉的命令而服从理性思考的命令,是因为存在种种的原因。有的做法,我们找不到眼前的原因,但这原因可能存在于过去;有的做法,我们在个人身上找不到原因,但这原因可能存在于某种传统。说到底,理性对行为的命令本是迫于种种可知或不可知的原因,而不是出于理性本身的自由。这就是说,有很多事情从表面上看完全是由你自己决定的,并没有人强迫你这样做,但实际上那是你自己的理性在种种前因的制约下强迫你不得不这样做。所以,人虽然有理性,看起来比那些没有理性的自然之物更接近自由,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人的理性常常强迫自己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因此有时候甚至还不如那些只需满足直觉需求的动物。
这实在是一种对人生很悲观的态度,而这首词中就流露出作者的这种人生态度。前人如柳永也写羁旅行役的词,但柳永的那些词只是慨叹他自己仕途的失意和与闺人的别离,而没有这种对人生更深入的哲学思考。因此我们也可以说,这是王国维对“羁旅行役”这一类词的一个新的发展。
辑评
周策纵 “猛雨自随汀雁落,湿云常与莫鸦寒”是能以物观物者。
陈邦炎 (见《点绛唇·万顷蓬壶》辑评)(https://www.daowen.com)
陈永正 光绪三十二年(1906)春,罗振玉为学部尚书荣庆奏调,入为学部参事。静安遂追随入北京。此词收入《人间词·甲稿》,当作于1906年二月间。时静安由苏州取道镇江、扬州,经运河北上。一路上所见的无非是猛雨湿云,暮鸦汀雁,一切,都触起了他的愁绪。(《校注》)
陈鸿祥 (见《点绛唇·高峡流云》辑评)
佛雏 此词属《甲稿》,似为本年(1906年)春末夏初静安由苏州取道镇江、扬州(水路)赴北京途中所作。又,据乃誉《日记》,癸卯(1903年)正月,静安赴南通,系由海宁出发,途经上海(不是取道镇、扬),“与东(按,日本)教习往通”,轮船抵通在正月二十七日左右。
朱歧祥 上片写诗人由登临山水而兴人力渺小的感慨。……下片悲叹命定的人生。(《选评五》)
祖保泉 1903年春至1904年1月,王氏在通州师范学校教书,假期回海宁,曾经过镇江,故以词纪行。……此际说愁,词人闲愁而已,不用多说。(《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