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犀比六博

虞美人

犀比六博消长昼。五白惊呼骤。不须辛苦问亏成。一霎尊前了了见浮生。

笙歌散后人微倦。归路风吹面。西窗落月荡花枝。又是人间酒醒梦回时。

犀比:《楚辞·招魂》:“晋制犀比,费白日些。”朱熹注:“晋制犀比,谓晋国工作簙、棋、箸,比集犀角以为雕饰。”一说,犀比为带钩。

六博:即“六簙”,古代一种掷采下棋的比赛游戏。《楚辞·招魂》:“菎蔽象棋,有六簙些。”

长昼:长长的白天。

五白:指博戏投箸时投出的胜彩。《楚辞·招魂》:“成枭而牟,呼五白些。”朱熹注:“五白,簙齿也。言己棋已枭,当成牟胜,故呼五白,以助投也。”杜甫《今夕行》:“冯陵大叫呼五白,袒跣不肯成枭卢。”

亏成:失败与成功。《庄子·齐物论》:“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南宋曹勋《四槛花》词:“人间世,更没亏成。”

尊前:酒筵上。尊,古盛酒器,今作“樽”。

浮生:人生。见《点绛唇·厚地高天》注。

人生就像一场赌博的游戏,当博戏的时候,你可以充分享受那一瞬间的焦虑、恼怒、惊喜、忧愁等情绪的刺激,迸发出生命的活力。可是当游戏结束之后,那游戏中的得失成败对你来说真是那么重要吗?当你从对得失成败的狂热和亢奋中冷静下来的时候,你是否能够意识到,人生中还有某些更重要、更美好的东西?王国维的这首词,就写出了人生中的这种感受。

“犀比六博消长昼。五白惊呼骤”两句,出于《楚辞·招魂》中的一段:“菎蔽象棋,有六博些。分曹并进,遒相迫些。成枭而牟,呼五白些。晋制犀比,费白日些。”这是描写古代一种把掷采与下棋结合起来的名叫“六博”的赌博游戏。六博又叫“六簙”,有一个棋盘、十二枚棋子和六根簙箸,对博双方先要投箸,得胜的一方才能行棋。先秦时代“六簙”的具体玩法不详,但那“五白”大约也就相当于后世赌博掷骰子掷出的胜彩。为了掷得胜彩,才以大呼小叫来助威。所以“五白惊呼骤”就是《招魂》的“成枭而牟,呼五白些”。“晋制犀比”,一般解释为晋国所制的博具,上边排列着作为雕饰的犀角。但也有人说,那是指做赌注用的带钩。王国维在《胡服考》中曾考证过带钩的由来,不过在这里,他只是用《楚辞》的出处来描写赌博的热闹场面,我们只要感受到那赌博现场的狂热气氛就可以了。所谓“消长昼”,其实也就是《楚辞》的“费白日些”,意思是,双方把许多白昼的光阴都消耗在赌博争胜的游戏之中了。

赌博的游戏有输有赢,人生一世也有成功有失败。不同的是:人生的成功与失败要到盖棺才能论定,而赌博的输赢只需喝一杯酒的时间就能见分晓。一切渴望、焦虑,以及成功的惊喜和失败的悲哀,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就能一一体验到,就像唐人传奇中所写的卢生邯郸梦一样。“一霎尊前了了见浮生”——这真是很神奇的事情!人在一生中之所以争竞不休,就是希望未来能够满足自己更大的欲望,可是一个欲望的满足就是另一个欲望的开始,因此人总是处在不能满足的苦恼之中,只不过人生似乎很漫长,所以许多人意识不到这一点而已。而赌博的游戏可以使人在一霎之间就对此有所体验,也可以说是人生的一种棒喝了。

因此,“笙歌散后人微倦”,一方面是因整天的饮宴与赌博身体感到疲倦,另一方面也是因这种对人生的悲观认识精神感到疲倦。可是,“归路风吹面”却是一种清醒。因为,人生像一场赌博的想法是令人疲倦和令人悲观的,但一个人只有在认识到这一点之后才能够自觉地摆脱人生中那些毫无价值的对名利的竞争,产生更有价值的人生追求。所以,沉迷与狂热后的冷静与悲观不是坏事情,冷静促人思考,悲观促人清醒。而“西窗落月荡花枝,又是人间酒醒梦回时”的境界,就正是在沉迷与狂热后的冷静与悲观中产生的。“西窗落月”是冷静凄凉的;“荡”的摇动,颇有点儿像冯延巳《抛球乐》的“波摇梅蕊当心白”,使人产生一种心与物之间的微妙感应;“花枝”,是美好的象征,月下花枝的清晰使人想到心灵此时的空明,月下花枝的动荡使人想到心灵对美的反应。不过,“又是”两个字值得玩味:它一方面是说,人心中是可以常常出现这种境界的,是“不止一次”;而另一方面又暗示,人心中始终不能够恒稳而长久地保持有这种境界,也许在天明之后就又被那些物欲和名利的竞争所控制,就又回到那种沉迷与狂热的状态中去了。

王国维曾写过一篇《人间嗜好之研究》。他认为,人间嗜好是用来医治人生精神空虚之苦痛的。“博弈”也是一种人间嗜好,在博弈中,人的竞争本能“以无嫌疑、无忌惮之态度发表之,于是得窥人类极端之利己主义”。因此,“博”和“弈”二者皆“世界竞争之小影”。参考那篇文章,有助于理解他的这首《虞美人》小词。

辑评

陈永正 词人把人生看作是一场赌博,无论输赢,都是没有意义的,这未免太消极悲观了,但从中也可看到静安“鄙薄功利,轻视任何含有目的之欲求”的思想。鄙视功名富贵,无心官场的争逐,静安还是有旧时代读书人的骨鲠的。作于1907年春。(《校注》)

陈鸿祥 此词写博弈,亦“人间”众生相之一“相”耳。词云“消长昼”,殆即王国维借西人“To kill time”一语所述之“消遣”。词中“六博”犹弈棋,“五白”则为赌博。王氏论之曰:“博者悟性上之竞争,而弈者理性上之竞争。”实则,“弈”犹不失为积极的娱乐,而“博”既缘于空虚的苦痛,空虚到了数亿之人数亿“博”,有识之士能不感亡国灭种之危?无怪词中感叹“了了浮生”,欲唤“酒醒梦回”了!(《注评》)(https://www.daowen.com)

佛雏 此词可与《人间嗜好之研究》(作于1907年)中谈博弈部分同参,姑系于此(1907年)。

朱歧祥 悲观的诗人置身于红尘的舞榭歌台,故意用扰攘的声色来麻醉心灵。在醉里梦中不需要考量太多现实的烦恼,纯真的性情仍稍能流露无禁。然而“酒醒梦回”,人间的种种丑陋面复再涌心头,这种苦痛显然不足为外人道。(《选评五》)

钱剑平 (系于1907年)

祖保泉 “西窗落月”暗示即将破晓。“酒醒梦回”意味人应清醒,想想怎么活下去。这两句无异于警告人们要正视生活竞争,不可沉溺于醉生梦死。(《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