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蕙兰同畹
清平乐
况夔笙太守索题《香南雅集图》(庚申)
蕙兰同畹。著意风光转。劫后芳华仍婉晚。得似凤城初见。
旧人惟有何戡。玉宸宫调曾谙。肠断杜陵诗句,落花时节江南。
况夔笙太守:况周颐(1859—1926),字夔笙,号蕙风,广西临桂(今桂林)人,光绪五年(1879)举人,曾任内阁中书,后以叙用知府分发浙江候缺补用,曾入两江总督张之洞、端方幕,辛亥革命后流寓上海,卖文为生。一生致力于词,尤精于词论,著有《蕙风词》《蕙风词话》等,与王鹏运、郑文焯、朱祖谋合称“晚清四大家”。太守,即知府。
香南雅集图:赵尊岳《蕙风词史》:“畹华去沪,越岁更来。先生属吴昌硕为绘《香南雅集图》,并两集于余家,一时裙屐并至。图卷题者四十余家。画五帧,则吴昌硕、何诗孙(二帧)、沈雪庐、汪鸥客作也。彊村翁每会辄至,先生属以填词,翁曰:‘吾填《十六字令》,而子为《戚氏》可乎?’于是先生赋《戚氏》,翁亦赋《十六字令》三首,合书卷端。”畹华,京剧艺术家梅兰芳字畹华。香南,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二:“潞府妙媵臻禅师,僧问金粟如来为甚么却降释迦会里。师曰:‘香山南,雪山北。’闺秀吴蘋香(藻)词名香南雪北,本此。”又,王国维《人间词话》:“蕙风《听歌》诸作,自以《满路花》为最佳。至《题香南雅集图》诸词,殊觉泛泛,无一言道著。”
庚申:1920年。
蕙兰同畹:屈原《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蕙兰,两种香草。畹,泛指园圃。
著意:用心用意。
风光转:景色变化,亦暗指政局变化。
劫:见《百字令》注。
芳华:芬芳的花草。
婉晚:此处用同“婉娩”。婉娩,女子柔顺貌。《礼记·内则》:“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听从。”又,柔美、美好貌。宋王安石《后殿牡丹未开》诗:“红襆未开知婉娩,紫囊犹结想芳菲。”
得似:怎似,何如。
凤城:指京城。
旧人:故人。
何戡(kān):唐长庆时著名歌者。唐刘禹锡《与歌者何戡》诗:“旧人唯有何戡在,更与殷勤唱渭城。”
玉宸宫调:《新唐书·礼乐志》:《凉州曲》,其声本宫调。贞元初,乐工康昆仑寓其声于琵琶,奏于玉宸殿,因号玉宸宫调。
谙:熟悉。
杜陵:杜甫。杜甫祖籍杜陵。
落花时节:唐杜甫《江南逢李龟年》诗:“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据况周颐的学生赵尊岳《蕙风词史》记载,《香南雅集图》是梅兰芳到上海演出时况周颐请著名书画家吴昌硕所画。集会是在赵家举行的,题画者四十余家,画也增加到五幅,朱祖谋写了三首《十六字令》,况周颐写了一首长调《戚氏》,合书卷端。王国维这首词既云“索题”,当亦是应况周颐要求所写的题画之作。“香南”一词出于《五灯会元》所载禅宗问答之“香山南,雪山北”,后人因以“雪北香南”泛指北方和南方,而在这里显然是以香南指上海。况周颐《戚氏》有句曰“暂许对影香南”,说的就是在上海看梅兰芳的戏。
应邀填词也属于一种应酬文字。而一篇好的应酬作品,第一要做到内容切合主题,第二要做到语言和口吻切合对方的身份。王国维这首词在这两点上都做得恰到好处。首先,它用了嵌字的技巧和唐诗、《楚辞》的典故来写文人听歌赏画的集会,写得很典雅也很美丽,适合这种集会的气氛。另外,词中那些芬芳美丽的词语和古代诗歌的典故用于描写梅兰芳这样一个专门饰演女性角色的京剧名伶是很恰当的。但与此同时,词中还含有另一层言外之意,那就是晚清旧臣在改朝换代之后的故国之思,这种感情属于况周颐、朱祖谋他们这个文人圈子,是一种所谓“黍离之悲”的亡国遗老的感情。不能说王国维自己就没有一点儿这种感情,否则他也不会进入这样一个文人圈子,但我们已经读过王国维的《人间词》,我们知道这种感情并非王国维思想感情的主旋律。
梅兰芳名澜字畹华,兰芳是他的艺名。这首词在上片的“蕙兰同畹”和“劫后芳华”两句中,就暗嵌了“兰芳”和“畹华”四个字。这真是很巧妙,但其巧妙还不止于此。因为“蕙兰同畹”出于屈原《离骚》的“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而这两句中的蕙和兰两种芳草,是喻指贤人君子的,所以“蕙兰同畹”既嵌有梅兰芳的名和字,又兼指香南雅集的诸君子,一语双关。而“著意风光转”,既可以是舞台上的风光,也可以是时局、政坛上的风光,同样是一语双关。“劫后芳华仍婉晚”的“劫”,仍是用了宗教关于人间劫数的说法,所喻指的当然是几年前发生的清朝灭亡这件大事。“婉晚”的“晚”,疑为“娩”字之误。因为一般来说,“婉晚”是“迟暮”的意思,不适合用于形容当时名声日盛将达巅峰的梅兰芳。“婉娩”虽然有时候也可以用同“婉晚”,作“迟暮”讲,但更多的时候是用于形容女子柔顺美好的样子。京剧行当的青衣不同于花旦,饰演的一般都是那些姿态柔顺、举止稳重、形象美好的女性。因此,用“婉娩”这个词来形容梅兰芳在舞台上的形象是再合适不过的。王国维1906年随罗振玉到北京,1911年随罗振玉离京去日本,那时梅兰芳只有十几岁,已在北京搭班演出,王国维应该听过他的戏。而现在梅兰芳已经二十多岁,正处在声名鹊起的时候,所以王国维用“芳华”和“婉娩”这样的词来赞美他。值得注意的是下一句,“得似凤城初见”。“凤城”是“凤凰城”的省称,古人称京城为凤凰城,这词的字面是很美丽的。“得似”是“怎么能像”,实际的意思是“不像”。为什么不像?那就很值得品味了。二十几岁的梅兰芳和十几岁的梅兰芳自然有所不同,这是第一层意思;从另一个角度看,当初清朝还没有灭亡的时候士大夫们在京城听梅兰芳的戏,和现在清朝已经灭亡之后亡国的遗老们在上海听梅兰芳的戏,那种气氛和感受当然也是有所不同的,这是第二层意思。但我们从那“劫后”的“仍”和“得似”这样的口吻中,似乎还能够品味出一点点“弦外之音”。那就是,“婉娩”的美好柔顺固然是形容妇女的,但传统文化对士大夫要求的“温柔敦厚”与“婉娩”的美好柔顺似乎也有某些相似之处。说遗老们在经过了亡国的打击之后仍能保持着一种美好温柔的姿态,这看起来似乎是一种赞美。但我们不要忘记“劫后”这个时态状语之沉重。对于为人臣子者来说,亡国是何等天翻地覆的大事!传统文化要求士大夫讲求“气节”,在经历了“亡国”这种大事之后,既不能忠君死节,那么最起码也要隐姓埋名终此一生。而这些亡国后的士大夫现在却在上海吟风弄月,交往名伶,留图绘影,以为雅事,这难道是值得炫耀的吗?他们现在的样子和当年在北京时的样子当然不一样了。那么当年在北京是什么样子?王国维也说过,那是“金马岂真堪避世,海鸥应是未忘机”(《浣溪沙·七月西风》)——争权夺利,假公营私,尔虞我诈,不知大厦之将倾。现在,既已无权可争无利可夺,当然也就只有在歌舞享乐之中显一显名士风流了。
这种联想并非没有一点点根据。1917年张勋复辟,许多遗老兴冲冲地北上“猎官”,而在张勋失败之后又纷纷作鸟兽散。王国维很瞧不起他们这种投机政客的行径,曾在给罗振玉的信中说:“此次负责及受职诸公,如再䩄然南归,真所谓不值一文钱矣。”(《王国维全集·书信》1917年7月14日致罗振玉)古人是很看重“出处”之道的,尤其是在乱世之中。张勋复辟实在是北洋军阀政府当权者之间钩心斗角争权夺利之中的一个过场。而那些支持他的人,又有几个是有目光有理想的?很多人不过是不甘寂寞想借此投机捞个官做而已。王国维不一定想在这首词中涉及对这些人的看法,但词这种东西是很微妙的,有时候不经意中就会把感情流露出来。
这首词的下片提到了唐代两位著名的歌者,对梅兰芳当然是一种很切合的比喻和赞美。但这两处唐诗的出处,却都表现出一种今昔盛衰的感慨,这种感慨仍然是与遗老们亡国的感慨相应的。“何戡”,是中唐长庆年间的著名歌者,用以喻指梅兰芳;“玉宸宫调”,是唐代乐工在皇宫里演奏过的燕乐曲调。京剧是在清代形成、发展并盛极一时的一个新剧种,亦常入宫演出,故以“玉宸宫调”称之。但需要注意的是,“旧人惟有何戡”这一句出于中唐诗人刘禹锡的一首绝句《与歌者何戡》:“二十余年别帝京,重闻天乐不胜情。旧人唯有何戡在,更与殷勤唱渭城。”刘禹锡参与永贞革新,失败后被贬出京城,二十多年又回到长安,写过好几首感慨今昔盛衰的七言绝句。除了这一首之外,还有《再游玄都观》的“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等,对京城政坛人物颇含讥讽之意。至于王国维在引用刘禹锡的诗句时是否也有这种联想,我们就不好猜测了。
“肠断杜陵诗句,落花时节江南”,用的是杜甫的《江南逢李龟年》:“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李龟年是开元、天宝时的著名歌者,在长安红极一时,安史之乱后流落江南,贫困潦倒,杜甫和他在潭州偶然相遇,就写了那首诗。江南的美丽和落花的凄凉交织出一种盛世不再的背景,那里边饱含着许多说不出来的怅惘与悲凉,所以是“肠断杜陵诗句”。而“香南雅集”的上海也是江南,又恰好与结尾一句的“落花时节江南”相呼应,这也是很巧妙的。
王国维在辛亥革命前并没有做过清政府的官,本不是遗老。而且他也早就发现那些不甘寂寞的遗老们其实并没有什么真正的理想和持守,只不过借保皇为自己捞取一些政治资本而已。然而由于种种原因,他却始终未能从这个圈子里拔出脚来,以至最终只能以自杀来摆脱,这是他个人的不幸,也是中国学术界的不幸。在这首词里,他流露出一种对已灭亡的封建王朝之思念与留恋的感情,那自然不必讳言。从艺术上看,这是一首小令,小令宜以自然的感发为主而不宜以人工安排的工力和技巧为主。这首词当然不可以说没有一点感发,但作者在词中用了许多技巧和典故,着意追求的是一个“巧”字,这种做法与前边的两首长调一脉相承,而与整个《人间词》的作风相比,则有了比较明显的改变。
辑评
赵万里 (系于庚申四十四岁)
祖保泉 当王国维由清室的小小忠臣,变成亡国遗老的时候,他已很少填词。但偶有所作,与其他遗老一样,只作复辟的梦呓而已。这只要看看他特别注明的,以甲子纪年的几阕词,便清清楚楚。为节省篇幅,举一阕较短的为例。(下举本词从略)这阕词自注写于“庚申”,即一九二〇年。什么叫“香南雅集图”,可要稍加解释才得明白。清亡后,遗老们北则集中于天津,南则集中于上海,南方的这些自命为“兰蕙”的遗老举行了“雅集”,还要画一张“雅集图”来纪念这个“胜会”。王国维当时在上海躬逢“盛事”,所以况周颐要他“题香南雅集图”。这词说,遗老们如同生长在一个园圃里的兰蕙一样,注意着气候的转变——表示他们彼此惺惺惜惺惺。他们今朝相见,不禁想到当年在京城初见的情景,怎能不感慨系之!他们今天当筵听歌,歌者是当年的朝廷供奉,怎能不闻歌呜咽!这也如同飘零的诗人杜甫和歌者李龟年在潭州(今长沙市)相遇一样,闻歌掩泣,罢酒而已。遗老们自以为得意的,就是“劫后芳华仍婉晚”——在清廷覆灭后,他们还能自由自在地活着。他们互相祝愿:“乔松无恙,素心还问霜杰。”
萧艾 庚申为一九二〇年,静安四十四岁,居上海。此词之后,尚未发现他作。
陈永正 况氏曾以会典馆纂修,叙劳用知府,分发浙江,故称太守。本词作于1920年。1916年,梅兰芳赴上海演出,以“黛玉葬花”、“嫦娥奔月”等剧轰动一时。况蕙风是梅兰芳的戏迷,特往观赏,并为赋词多阕。梅氏邀上海名流,作“香南雅集”,为图以记此时盛事,遍征文人题咏。在这应酬之作中,也可看到王氏的遗老立场。(《校注》)
陈鸿祥 此为今所见王国维生前所作最后一首词,作于庚申,即1920年。其时,况周颐落拓上海,卖文为生。王国维对其“窘态”,甚表同情。“香南雅集”当指听歌,即今之所谓观摩歌舞戏剧之类。况君于自题《雅集图》之外,复请王氏题词,乃不得不“肆应”之。丙寅(1926),王氏任教清华研究院,犹旧事重提,谓况君自作《题〈香南雅集图〉》诸词,“殊觉泛泛,无一言道著”,实指其附庸风雅,不懂戏曲。(《注评》)
佛雏 (见《百字令》辑评)
钱剑平 (系于1920年)
张尔田 夔笙梅性勃发,菊梦再酣,以六十之翁与裙屐连茵接席,可谓风光转蕙矣。尊词善道人心事,固宜为所激赏也。《王国维未刊来往书信集·张尔田致王国维》
祖保泉 王氏以李龟年喻梅兰芳,借以抒发遗老的“肠断”之情。按:安禄山叛乱,杜甫、李龟年才流落江南;梅兰芳辛亥革命后南来演出,怎能说是类似李龟年流落江南!遗老的着意乱比,清清楚楚。梅兰芳先生任何时也没有把自己看成是李龟年式的人物!王氏在糟蹋梅兰芳!(《解说》)
陈永正 《蕙风词话补编》卷三:“辛酉暮春,畹华南下,香南雅集,仅阅日而图成。”是以香南雅集当为辛酉(1921)之事。《赵谱》作“庚申”,当误。……吴藻《香南雪北词自序》谓其所居处“地多梅花”,“因取梵夹语,题其室曰‘香南雪北庐’”。故以“香南”指“梅”,雅集亦专为梅氏而设。(《笺注》)(https://www.daowen.com)
彭玉平 对勘《小说月报》第十一卷第七号“文苑”一栏所载此词,下阕文字未见变化,上阕则变化甚大,原文为:
蕙兰同挽。着意光风满。诸老风情浑未减。雪北香南题遍。
王国维在后来的修改稿中,不仅将韵字全部更换,在写法上也有了很大变化。原上阕歇拍不过描述诸老为《香南雅集图》题词之意,而修改后的歇拍则改写自己与梅兰芳的交往经历,回到作者自身。经修改后,此词虽用典不少,但相关典故尚属浅易,且其中不失妙心。……此词虽影写时事、关乎人物,但实在由古至今的笔法中,将歌艺的传统与关于时代变化的深沉之思绾合来写。其思虑之深湛、笔法之灵动,实可圈可点,整首词作切人、切艺、切事、切史,堪称是首佳作。(《梅兰芳与况周颐的听歌之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