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红楼遥隔
菩萨蛮
红楼遥隔廉纤雨。沉沉暝色笼高树。树影到侬窗。君家灯火光。
风枝和影弄。似妾西窗梦。梦醒即天涯。打(《乙稿》作“洒”)窗闻落花。
红楼:泛指华美的楼房。唐李商隐《春雨》诗:“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廉纤雨:细微的小雨。唐韩愈《晚雨》诗:“廉纤晚雨不能晴。”
沉沉:深沉貌。唐杜甫《醉时歌》:“清夜沉沉动春酌。”
暝色:暮色。南朝宋谢灵运《石壁精舍还湖中作》:“林壑敛暝色,云霞收夕霏。”
侬窗:女子称自家的窗户。侬,女子自称之词。
灯火光:灯烛之光。灯火,亦指代读书人读书学习。宋叶适《巩仲至墓志铭》:“宿艾骇服,以为积数十年灯火勤力,聚数十家师友讲明,犹不能到也。”
风枝:风吹拂下的树枝。唐戴叔伦《客夜与故人偶集》诗:“风枝惊暗鹊。”
西窗梦:南唐冯延巳《采桑子》词:“一夜西窗梦不成。”
天涯:谓相隔极远。
这是一首模仿女子口吻所写的爱情词,她所爱的那个男子的家离她很近,但那个人却似乎离她很远。
“红楼遥隔亷纤雨。沉沉暝色笼高树”中的“红楼”,是女子所思念的那个男子的家。李商隐有诗云,“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红楼是美丽的,可是它不但“遥”,而且“隔”。隔的什么?一个是雨,一个是树。雨,是最容易引起诗人愁思的廉纤细雨;树,是男子所居红楼前的“高树”。这已经是层层阻隔了,作者还要加上“沉沉暝色”的逐渐笼罩。这两句,一方面是尽力渲染男女双方阻隔不通的忧伤气氛;另一方面,又让我们感觉到有一双忧伤而固执的眼睛始终在那里“望”。随着“暝色”的笼罩,这种“望”本来已经没有多大希望了,但忽然之间竟出现了转机——“树影到侬窗。君家灯火光”。“树影”,是男子家高树的树影;“侬窗”,即后文所说的女子家的西窗。前边渲染了这么浓重的隔绝气氛,而现在男子家楼上出现的灯光竟冲破阻隔,把楼前高树的树影一下子投到了女子的西窗之上。那种沉沉夜色中出现光明和希望的感觉,足以使愁人一振。而且,“君家”和“侬窗”是你我对举,用得很亲切;“到侬窗”的“到”,有一种一切阻隔和距离被豁然驱除的贴近感。先有“树影到侬窗”的结果,然后才有“君家灯火光”的原因,则带有一种出乎意料的惊喜感。然而微妙的是:以前的种种阻隔实际上并没有消失,这种对“君家灯火”的惊喜感和贴近感,仅仅是由“影”造成的。这在一方面写出了女子对楼中男子那种如痴如醉的渴慕和思念,一方面又写出了这种希望的虚幻与渺茫。
“风枝和影弄。似妾西窗梦”,尽管只是树影,但它是由所爱男子楼中的灯光投射而来,在这痴情女子眼中自然与众不同。“风枝”,是被风吹动的树枝。楼外树枝摇动,窗上树影婆娑,姿态十分美丽。“弄”,有一种自我欣赏的姿态。如张先《天仙子》的“云破月来花弄影”,温庭筠《菩萨蛮》的“弄妆梳洗迟”,“弄”字都有一种自娱自乐寻求自我满足的意味。而这种树影在西窗上的婆娑舞姿像什么?这女孩子说:它就像我在西窗下入睡时所做的梦。是什么梦?当然是愿望得到满足的梦。因为接下来她就说,“梦醒即天涯”——这一愿望只能在梦中实现,一旦梦醒之后,她和那个男子之间马上就又有了人世间种种的阻隔,尽管“西窗”与“红楼”实际上近在咫尺,但若想沟通来往则好似远在天涯。这又不同于唐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陈陶《陇西行》)的梦,那是写恩爱夫妻的生离死别,而这首词中女子对男子的思念只是一种单方面的思念。这女子自己知道:她的苦恋,只能在梦中得到回报;她的快乐,只有向梦境中去追寻。
“打窗闻落花”的“打”字,作者最早用的是“洒”,后来才改为“打”。“打”是一个很有力度的字,而花瓣很轻,除非武侠小说中飞花摘叶伤人立死的功夫,本来是用不着“打”字的。作者不用“洒”而用“打”,在客观上是写万籁俱静的深夜之中阵阵落花被风吹到窗上的声音之清楚,像是有某种力量在打窗。但“打”也可以令人联想到打击与伤害。使枝上繁花破碎凋零和使女孩子的青春梦想破碎幻灭,都是一种对美好事物的残酷打击与伤害。而且,花的凋零意味着春天的结束,梦的破灭意味着青春的虚度。这种悲惨的分量也必须用一个有力度的字才可以衬得起来。所以,“打”字也许确实比“洒”字好,它给人一种美丽的理想被击碎的感受,同时也带有一种把人从梦幻中惊醒拉回到现实中的力量。
全词描写了一个沉溺在苦恋之中的女子,虽然她的理想不能够实现,但她那种对恋爱对象的深情投注、那种对冲破层层阻隔的渴望,不但使读者同情,而且使读者感动。王国维后来还写过一首《菩萨蛮·回廊小立》,内容与此相似,也是写一个女子对“东家”男子的思念。如果从写实的角度看,也可能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本事在里面。然而我们不要忘记,王国维也是一位“造境”的高手。所谓“境”,不仅仅是自然景物的“境”,也包括人间情事的“境”。花间词人在歌酒筵席上“写境”,其中好的作品往往竟能够“邻于理想”;王国维把自己某种难以直接表达的感情与“要眇宜修”的词体结合起来“造境”,也往往令人觉得似乎实有其事,并非虚构。
这首词属《人间词乙稿》,写作时间当在1906年到1907年之间。这时王国维初到北京,在清政府的“学部”任事,发表过不少关于教育方面的论文,既有理论探讨,也有针对时弊的实际建议,他对时事政治是有自己的看法的。但此时清王朝已走到末路,纵有良药也难医痼疾。而且他只是学部的一个职员,虽有爱国的热情却无用武之地。目睹腐败黑暗的官场,我们可以想象到一个关心国家前途的读书人内心的苦闷。也许这首词中就有他内心这种难以言说的感情之流露吧?
辑评
吴昌绶 二词(指本词及《菩萨蛮·玉盘寸断》)可删。
周策纵 “君家灯火光”之句颇令人想起莎士比亚之名句:“温静啊!是什么光透过了那儿的窗?那是东方,朱丽叶就是太阳。”莎氏之句甚美,静安此等词则富于缥缈幽丽之致。此亦略可见东西诗美之异趣,亦如西方美人之明艳与东方美人之婉约而神秘也。
陈永正 其室则迩,其人甚远。词人在这里当有寄意。青年时代的静安,也总是在追求他的美好的理想,他没有找到政治上正确的出路,他的理想也如梦影般破灭流散了。作于1907年春暮。(《校注》)(https://www.daowen.com)
陈鸿祥 词曰“笼高树”“到侬窗”,皆吴越俗语。通首浑朴自然,情趣盎然,有古吴歌韵致。(《注评》)
佛雏 拟系于1906年5月至1907年10月。
钱剑平 (系于1907年)
祖保泉 这首词,就意境看,有模糊美。“廉纤雨”“沉沉暝色”“遥隔”“灯火光”“风枝和影弄”“打窗闻落花”等,如此措辞,鲜明地显示了作者着意创造模糊美,力求与女郎单相思的模糊性相侔合。(《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