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长·紫骝却照
应天长
紫骝却照春波绿。波上荡舟人似玉。似相知,羞相逐。一晌低头犹送目。
鬓云欹,眉黛蹙。应恨这番匆促。恼(《乙稿》作“恼乱”)一时心曲。手中双桨速。
紫骝:古骏马名。唐李益《紫骝马》诗:“白鼻紫骝嘶。”
却:正,恰。宋晏殊《踏莎行》词:“斜阳却照深深院。”
荡舟:划船。南朝梁元帝《采莲赋》:“妖童媛女,荡舟心许。”
人似玉:唐温庭筠《定西番》词:“人似玉,柳如眉,正相思。”
相知:互相了解,知心。唐韩愈《与汝州卢郎中论荐侯喜状》:“或日接膝而不相知,或异世而相慕。”
一晌:指较长时间。南唐冯延巳《蝶恋花》词:“一晌凭阑人不见,鲛绡掩泪思量遍。”
送目:投以目光,注视。宋晏殊《更漏子》词:“才送目,又颦眉。此情谁得知。”
欹(qī):歪斜。
蹙:皱拢。
匆促:匆忙仓促。
恼:《乙稿》作“恼乱”。按,《应天长》牌调此处为六字句,《乙稿》是,《苕华词》误。恼乱:烦扰、打扰。唐白居易《和微之十七与君别及陇月花枝之咏》诗:“恼乱君心三十年。”
心曲:内心深处。《诗·秦风·小戎》:“乱我心曲。”朱熹集传:“心曲,心中委曲之处也。”
词有写美女的传统,但词中美女也有种种的不同,有的是男子眼中作为寻欢作乐之对象的美女,有的是寄托了男子内心某种“幽咽怨悱之情”的美女,到后来,又有了李清照词中那种充满了女性自我感受的真实生动的美女。但花间词中其实还有一类美女,那就是富有民间生活情味的青春活泼的少女,如皇甫松有两首短短的小词《采莲子》,写的就是这样一个少女:
菡萏香连十顷陂,小姑贪戏采莲迟。晚来弄水船头湿,更脱红裙裹鸭儿。
船动湖光滟滟秋,贪看年少信船流。无端隔水抛莲子,遥被人知半日羞。
其中第二首,也是写船中少女对岸上少年一见钟情,然后又懊恼自己感情流露的情事。王国维的这首《应天长》,可能就受了这段情事的影响,并对其有所演绎。这样的词来源于现实生活中的观察,虽然也是男子眼中的多情少女,但却具有乐府民歌的一种清新活泼的气息。《人间词》中这种风格的词并不只这一首,其他还有《浣溪沙·爱棹扁舟》《浣溪沙·乍向西邻》等,都写得单纯而又活泼,美丽而又清新,表现出了王国维多方面的创作才能。
“紫骝”,是岸上少年所骑的马。马的影子倒映在春水绿波中,表面上写马,其实是写骑马的人。它使我们联想起《浣溪沙》中那“戎装骏马照山川”的“六郡良家最少年”。“波上荡舟人似玉”的“波”,承接了“紫骝却照春波绿”的“波”,这叫“顶针”的方法。通过这一方法,就从岸上的人过渡到了舟中的人。“似相知”是说,两个人相互之间虽然并不认识,但却有一种很早就相互了解似的感觉,就像《红楼梦》中贾宝玉初见林黛玉时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那是暗示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夙缘”。“羞相逐”是说,心中很想追上去有所表示,但终于控制住自己,没有做出这种冒昧的举动。“一晌低头”是承接那个“羞”字而来的,但“犹送目”三个字,却极生动地写出了舟中女子在羞愧之中仍然未能忘情的样子。
“鬓云欹”是说这女子的发髻低垂,花间词中常用发髻低垂来描写女子的含羞与多情。“眉黛蹙”,是说这女子正在烦恼。不过,旧小说中常常描写女子“眉尖若蹙”,那也是一种美丽和多情的象征。为什么含羞?为什么烦恼?作者说是“应恨这番匆促”。“恨”有“悔”的意思,她到底是后悔匆促之间不该对那男子产生感情,还是后悔匆促之间未能向那男子表达感情?两种解释似乎都可以。这种含混模棱,反而正好生动地衬托出初萌爱情的少女那种既紧张又犹豫并且生怕为人所知的心情。
“恼乱一时心曲。手中双桨速”是说,当女子心中的这一阵慌乱过去之后,对自己刚才的不冷静十分恼火,于是手中双桨不知不觉地划得越来越快。这其实也就是皇甫松词中的“遥被人知半日羞”。不过,皇甫松那一句是直接的叙述,而王国维这里却是通过女子的动作来窥测女子的心理,比皇甫松显得更委婉含蓄一些。
辑评
周策纵 词意婉雅,如所描写之人。虽藻饰拟古,然情态则长新也。
萧艾 “恼一时心曲”,陈本作“恼乱一时心曲”。按《应天长》有令词、慢词之分,令词始于韦庄。尔后填此词者,或减字,或添字,为体不一。然后段第四句,未有作五字者,故以陈本“恼乱一时心曲”为是。
陈永正 此词接近欧阳修词和婉的风格。写荡舟女子对马上少年的倾慕之情,着重刻画女子的心理活动,细腻优美,情致缠绵。作于1907年春。(《校注》)
陈鸿祥 春波、荡舟,皆江南水乡春游景象,当作于海宁家居时,亦属于“情语”而有所“开拓”者。(《注评》)
佛雏 拟系于1906年5月至1907年10月。
刘烜 王国维也写爱情诗,有那么一点欢乐的情绪的,我以为只有《应天长·紫骝却照》一阕:(下引本词从略)即使这首词,揣王国维的本意,追求爱情的欢乐,也只是暂时的幻想而已。(https://www.daowen.com)
钱剑平 女子的情态、心态,纤毫毕现,细腻欢快之情,是王国维115首词中不多见的。(系于1907年)
祖保泉 此词写少女初恋,乃作者艳想之作……如果谁问:王氏因何写此词?我想,只能用王氏语答之:“文学者,游戏的事业也。”供人娱乐,也是一种事业。(《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