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莫斗婵娟
蝶恋花
莫斗婵娟弓样月。只坐蛾眉,消得千谣诼。臂上宫砂那不灭。古来积毁能销骨。
手把齐纨相诀(《甲稿》作“决”)绝。懒祝西风(《甲稿》作“秋风”),再使人间热。镜里朱颜犹未歇。不辞自媚朝和夕。
斗:比赛,争胜。
婵娟:姿态美好貌,亦可形容月色明媚。
弓样月:弯月,古人常以弯月喻眉。
只坐:只因为。
蛾眉:蚕蛾触须细长而弯曲,因以比喻女子美丽的眉毛。
消得:值得。宋柳永《蝶恋花》词:“为伊消得人憔悴。”
千谣诼:许许多多的造谣毁谤。屈原《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宫砂:即“守宫砂”,以朱砂饲壁虎捣烂而成者,旧谓涂于妇女臂上可验贞操。
那(nǎ)不灭:怎能不消失。那,同“哪”。
积毁销骨:谓众口不断毁谤,会置人于死地。《史记·张仪列传》:“臣闻之,积羽沉舟,群轻折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手把:手拿。
齐纨:本是春秋齐地出产的一种白细绢,汉班婕妤《怨歌行》有“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之句,后因以指代团扇。
诀绝:长别。《玉台新咏·皑如山上雪》:“闻君有两意,故来相诀绝。”
祝西风:向西风祝祷。
朱颜:红润美好的容颜。
犹未歇:还没有消失。
自媚:犹自娱。自寻乐趣,自我欣赏。唐刘长卿《杂咏八首上礼部李侍郎》之七:“幽姿闲自媚,逸翮思一骋。”
这首《蝶恋花》是《人间词甲稿》中的最后一首词。《乙稿》中有一首《虞美人》,内容与这首词相近,作者在题下自注说:“《甲稿》末之《蝶恋花》本填此调,因互有优劣故两存之。”这两首词,都是很明显的比兴寄托之作,都用了不少典故,但却并不妨碍词中自有其境界。
“莫斗婵娟弓样月。只坐蛾眉,消得千谣诼”是说:作为女子,千万不要去和别人比赛美丽,因为只要你比别人长得好看一点儿,你就会招来许许多多的造谣诽谤。这两句的意思并不难懂,但每一句都用了典故,而那些典故的文本都是有比兴寄托之意的。“斗”与“婵娟”的结合,出于李商隐《霜月》诗的“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李商隐那首诗,意在通过高寒的环境表现出一种耐冷傲寒的精神之美。“蛾眉”和“谣诼”出于《楚辞·离骚》的“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而我们知道,《离骚》中的美人香草都有比兴寓托之含义,那是前人早就指出过的。而且,自《离骚》以来,诗人们常常用美女的蛾眉来象征男子的品德和才能,像李商隐的一首《无题》诗中就有“八岁偷照镜,长眉已能画”,他是用女子的画眉象征一个男子的自我修养。当代词人寇梦碧先生有句曰,“对镜妆成心更苦,蛾眉却恨无人妒”,那是写上世纪60、70年代一个有才抱的诗人无法实现自己生命价值的痛苦。而在这里王国维说,“莫斗婵娟弓样月”。为什么?因为我们人类社会自古以来有一个最恶劣的习惯就是嫉贤妒能,凡才能出众而又不能善自韬晦的人常常没有好下场。从“汉朝公卿忌贾生”(李白《行路难》)到“帷幄无人用岳飞”(陆游《夜读范至能揽辔录》),古往今来有多少才智之士就毁灭在这种嫉妒和排挤的恶劣环境之中!
也许你以为,只要自己清白就不怕谗毁和谣诼。可是,“臂上宫砂那不灭。古来积毁能销骨”!“宫砂”即守宫砂,“守宫”就是壁虎,学名蜥蜴。晋张华《博物志》中说:“蜥蜴或名蝘蜓,以器养之,食以朱砂,体尽赤,所食满七斤,治捣万杵,点女人支体,终身不灭,唯房室事则灭,故号守宫。”古人认为,守宫砂可以证明女子的贞洁。但纵然这是真的,这个证据难道就不能够销毁吗?还不要说它只是渗透到肌肤里,就算它能渗透到骨头里,古人不是还有句话叫“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吗!据说20世纪30年代影星阮玲玉自杀后留下四个字“人言可畏”,而这几个字的意思最早竟出自公元前我国古老的诗集《诗经》(见《诗·郑风·将仲子》),可见这谗毁和谣诼之可畏的历史由来有多么悠久!而且这种事情还不仅仅是针对女子的,屈原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虽然写了两千多字的《离骚》来表白自己的忧愤,最后还不是投了汨罗江!可见,在谣言和毁谤之下,你出示任何证据和辩解都是没有用的,因为造谣者对你是否清白其实根本就不感兴趣,他们的目的只是要毁灭你,而毁灭你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你比他们更美丽或者更有才能。
上半阕从女子美貌遭受嫉妒说起,情绪一句比一句激动,口吻一句比一句愤慨,到“古来积毁能销骨”可以说达到了顶峰。所谓“物极必反”,下半阕开头的“手把齐纨相诀绝。懒祝西风,再使人间热”,从情绪的波峰一下子滑落下来,落入了情绪的波谷。
“手把齐纨相诀绝”用了汉代班婕妤的典故。班婕妤曾被汉成帝宠幸,且有“辞辇”的贤名,但后来成帝宠爱赵飞燕,疏远了班婕妤。赵飞燕在皇帝耳边说了许多许皇后和班婕妤的坏话,许皇后因此被废。班婕妤当机立断退出后宫竞争,主动要求到长信宫去侍奉太后,才逃脱了赵飞燕的谗言迫害。据说她写过一首《怨歌行》,其辞曰:“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飚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这首诗是比兴之作,把自己比作一把白团扇,夏天总被拿在手里,但秋天一到,扇子没用了,就被抛弃在箧笥之中再也无人过问了。“懒祝西风,再使人间热”,就是从这里引申而来的。人只有在天气热的时候才想起来用扇子,那么就扇子而言,它当然希望天气再热起来。可是作者说,即使西风真的肯不夺炎热,我也不向西风做这样的祈祷,因为这样的人间不配让我为它做这种祈祷!这是一种强烈愤慨的发泄。“热”从表面上是说天气的热,但“热情”“热衷”“热肠”都是这个“热”。当一个人心中的热情之火被冰冷的打击熄灭之后,它还能再燃烧起来吗?“懒”和“再”两个字的口吻,使我们感受到这种打击对人的伤害之深,及这种精神上的伤害之不可挽回。不可否认,这两句中含有极为消极、悲观的情绪,但它的好处就在一个“真”。王国维论词说,《古诗十九首》里有些句子可谓淫鄙之尤,“然无视为淫词、鄙词者,以其真也”。当一个积极入世的人说出“懒祝西风,再使人间热”这种话来的时候,我们可以想见这个世界给了他多么严重的打击。
“镜里朱颜犹未歇。不辞自媚朝和夕”,可以说也是愤慨之辞。因为在旧时代,女子梳妆打扮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给男子看的,即所谓“女为悦己者容”。而这个女子说:我要珍惜我未逝的青春,既然无人欣赏,那我就要自己珍重自己,自己欣赏自己!这同样是一种对社会之不公平的抗议,但里边却隐隐含有一些新的因素是旧时代女子所没有的,那就是对“自我”的觉醒。在旧时代,女子没有独立的价值,她们的美貌只是用于娱乐男子的,所以从《诗经》就说:“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適为容。”(《卫风·伯兮》)但没有自我价值的仅仅是女子吗?封建社会的“三纲”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为臣者、为子者、为妻者其实都是没有自我的。而现在作者说:纵然整个社会都否定我,纵然没有一个人能理解我,但我自己欣赏我自己,我自己知道我自己的价值!这里边就不仅仅是悲观和愤慨,而是暗含着一种对“自我”的高扬和对封建纲常的反抗。因此可以说,这两句实际上并非“懒祝西风,再使人间热”那种低落情绪的延伸,而是它的一种本质的升华。——当一个人在黑暗的现实中遭受到残酷打击的时候,纵然这打击残酷到使他对现实的人间绝望,但他能够做到既不自暴自弃也不随波逐流,因为他对永恒的真善美并没有绝望,这说明他对人类的未来也没有绝望。
据陈鸿祥《王国维年谱》载,罗振玉的弟弟罗振常认为这首词是为罗振玉鸣不平而作。1904年罗振玉在苏州筹建江苏师范学堂,后因招生的事情与苏州士绅不睦,1906年春苏州教育会会长张謇在报纸上指责罗在苏州筑屋占用校地,罗振玉因此辞职而去(参见罗继祖《永丰乡人行年录》及《庭闻忆略》)。王国维是罗振玉的好朋友,而且当时也在江苏师范学堂任教,为罗不平是可能的。但这首词的好处却不在于写出了一个感情的“事件”而在于写出了一种感情的“境界”。一方面,它以极为强烈的愤慨抨击了嫉贤妒能这种人类社会最恶劣的习俗;另一方面,它塑造了一个与此针锋相对的“自我”的形象,一反儒家“温柔敦厚”的传统,表现出一种孤高与傲气。这种对人间的深刻观察和由此而生的孤傲之气给读者带来的联想空间,就不是某一具体的“事件”所能局限的了。
辑评
萧艾 当有所感而作,与《虞美人》意境相似。
陈邦炎 (见《蝶恋花·辛苦钱塘》辑评)
陈永正 才行高洁的静安,饱受世人的冷眼与流言,他感到绝望的孤独。此词列于《甲稿》之末,疑作于1906年初春。(《校注》)
陈鸿祥 此为《人间词甲稿》殿后之作。罗振常于词后《附记》云:“此词作于吴门,时雪堂筑屋姑苏,有挤之者设辞诬之,乃谢去。观堂见而不平,故有是作。”(罗批本《人间词甲稿》)“诬之”云云,盖指由张謇任会长的江苏教育会登报谓罗氏在苏州建屋占用校地,罗氏因此愤而辞职。(系于1906年,丙午二月)(《年谱》)又:就在写作此词的同时,王国维为《教育世界》杂志所刊康德传写的编者“论曰”里,曾说康德专心学问、律己甚严,生前犹遭“毁沮”,致使他“不能安于教授之位”,直到去世之后,他的“真价乃莫能掩”,可见“舆论之不足信”。所以,此词既为罗氏不平,更在劝谕一切有才之士,须善自“养才”,尤应切戒逞才扬己,以免陷入杀身丧名之危途。这是王国维阅世渐深的经验之谈,至今仍能给人以某种启迪。(《注评》)
佛雏 拟系于1904—1905年。
吴蓓 《人间词》中有两首表现“蛾眉妒”题材的宫怨词,一反传统的缠绵哀怨而表现出崭新的姿态:“镜里朱颜犹未歇,不辞自媚朝和夕”“从今不复梦承恩,且自簪花坐赏镜中人”。这是对固有的男女关系的一种反叛。女子不再为了浩荡龙恩而陷于自身的争斗,也不再为了昭阳冷落而啼泣埋怨。揽镜自照,孤芳自赏,是建立在对男子的绝望之上的,它也意味着女子独立意识的觉醒。这种自媚的决绝姿态,是宫怨词中的一道异样的风景。(《无可奈何花落去》)
周一平、沈茶英 为什么人间充满自相攫食、互相谣诼?因为“意欲之世界,同时又为不满足、争斗、苦痛之世界也”(王国维译《哲学概论》语)。
钱剑平 (系于1905年)(https://www.daowen.com)
祖保泉 1905年冬,罗振玉、王国维在苏州师范学堂成了不受欢迎的人。王氏时时听到一些流言蜚语,很气愤,遂作此词志之。他以美人自比而鄙视对方,并表示决心离开苏州师范学堂。(《解说》)
彭玉平 罗振玉不徇私情,认为学堂虽设在苏州,但“苏宁一省,不应分畛域”,规定苏州考生与外地如扬州、徐州、淮阴、连云港等地考生一样,都由考试成绩来决定录取与否。这一政策虽然秉持教育公平的原则,有其严正的合理性,但客观上触动了苏州当地士绅希望获得更多地域利益的想法。……任教通州时期对张謇的不满,加上苏州事件中的过分之举,累积成王国维心中巨大的不平。王国维本于一腔之义而罕见地以一题两调的方式表露着对罗振玉的精神声援,此二词为罗振玉发应该是显在的事实。(《王国维〈蝶恋花〉〈虞美人〉的一题二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