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沙·七月西风

浣溪沙

七月西风动地吹。黄埃和叶满城飞。征人一日换缁衣。

金马岂真堪避世,海鸥(《乙稿》作“沤”)应是未忘机。故人今有问归期。

征人:远行的人。

缁(zī)衣:黑色的衣服。此处有衣染缁尘之意。缁尘,黑色的灰尘,常喻世俗污垢。晋陆机《为顾彦先赠妇》诗:“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南朝齐谢朓《酬王晋安》诗:“谁能久京洛,缁尘染素衣。”

金马避世:《史记·滑稽列传》:“(东方朔)时坐席中,酒酣,据地歌曰:‘陆沉于俗,避世金马门。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后以“避世金马”“避世金门”谓身为朝官而逃避世务。金马,金马门。汉代宫门名,学士待诏之处。

海鸥忘机:人没有机巧之心,即使异类也可狎近。《列子·黄帝篇》:“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其父曰:‘吾闻沤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沤鸟舞而不下也。”沤,通“鸥”。

问归期:唐李商隐《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

这首词,当是作者1906年到北京之后所作。上片三句是对北京气候环境的描写,下片三句是对北京人事环境的观察,但其中也包含了许多没有说出来的感慨。

刮黄沙是旧北京的一大特点,有一本清人笔记曾这样描写燕京的风沙:“渡河以北,渐有风沙,京中尤甚。每当风起,尘氛埃影,冲天蔽日,觌面不相识,俗谓之刮黄沙。月必数次或十数次,或竟月皆然。”([清]阙名撰《燕京杂记》,北京古籍出版社1986年)“七月西风动地吹,黄埃和叶满城飞”就是京城大风的写照:北方秋寒来得早,刚一入秋就刮起了惊天动地的狂风,那真是满天黄埃飞舞,遍地草木披靡。这种景色描写,一开口就给人一种动荡不安的感觉。但那仅仅是一种感觉,我们不能据此就说作者一定会有什么托意。可是接下来的“征人一日换缁衣”就不同了。征人天天在尘土飞扬的环境中奔走,衣服沾满灰尘都变成黑色了,这虽然也是写实,但“白衣服在京城里变成黑色”,这在我国文学传统中是有象征含义的。西晋陆机有诗曰:“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为顾彦先赠妇》)南朝谢朓亦有诗曰:“谁能久京洛,缁尘染素衣。”(《酬王晋安》)自古以来,京城就是人们追求功名利禄的所在。“京洛尘”和“缁尘”,代表了京城里那种热衷于争名逐利的氛围;而“素衣”变成“缁衣”,则代表了那种气氛对人心的污染。因此,这首词的上片三句表面上是写作者从南方来到北方对北京气候环境的感受,但这气候环境同时也暗示了政治环境。

那么北京此时是什么样的政治环境呢?20世纪初的清王朝虽然腐败依旧,但在内外交困的危局下,也不得不做出改革的姿态,1905年朝廷派五大臣出洋考察,1906年宣布“预备立宪”。但所谓“预备立宪”,在很大程度上仍然是玩弄计巧欺骗国人,而朝廷内部则正好借此机会倾轧争夺,进行权力的再分配。朝廷的这种做法,使主张立宪的人也感到寒心了。梁启超在1907年3月出版的《新民丛报》上发表过一篇题为《现政府与革命党》的文章,他在文章中说:

就政治现象论之,号称预备立宪改革官制,一若发愤以刷新前此之腐败,夷考其实,无一如其所言,而徒为权位之争,势力之倾轧。借权限之说以为挤排异己之具;借新缺之立以为位置私人之途;贿赂公行,朋党各树,而庶政不举。对外之不竞,视前此且更甚焉。

这真是“燕雀处堂,不知大厦之将焚”,几乎所有的人都能够看出这个朝廷已经亡无日矣。王国维并不是一个对国事漠不关心的人,他来到北京,接触到官场,后来还在学部“行走”,官场的状况一定是让他十分失望,所以他才不屑与之为伍,萌生不如归去之念。

“金马岂真堪避世”的“金马”是金马门,那是汉代长安的一个宫门,是学士待诏之处。据《史记》记载,汉武帝手下以滑稽机智著名的东方朔曾作歌曰:“陆沉于俗,避世金马门。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意思是说:我们不必归隐深山,在朝中为官也一样可以避世。所以,后世又有“大隐隐朝市”的说法。不过,孟子也讨论过这个问题。他说:朝廷的官有两种,一种是“抱关击柝”的小官小吏,他们可以为贫而仕,只要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了,别的事可以不闻不问;但对于那些拿着朝廷厚禄的大官来说,其责任所在,倘若“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那就是“耻也”(《孟子·万章下》)。王国维写这首词时也许还没有到学部行走,即使到了学部也不过是一个小吏,属于“为贫而仕”的那一类。他虽然有理想有看法,但并不是为追求高官厚禄而来。因此,他的“金马岂真堪避世”可能兼有两重意思。一层是自我的检讨:他本来只是想在北京谋生求职,并不想参与任何权与利的争斗,但来到北京后才发现,在这龌龊的官场纵然只是“为贫而仕”做一个小吏,也很难保证不被拖到权势倾轧的漩涡中去“素衣化为缁”,古人那种“大隐隐朝市”的说法在这里是行不通的。另一层是对当权者的讽刺:朝廷真的是一个可以不问世事的地方吗?就算你没有贪污受贿,不是城狐社鼠,可是你拿着厚禄身居高位却不干实事,你能够心安理得吗?东方朔虽然说过“避世金马门”的话,但历史记载他曾直言切谏,并不是一个只知明哲保身的人。而现在国危民困,外强窥伺,你们这些负有直接责任的人在做什么?这些争权夺利的丑剧难道一定要演到亡国之后才能结束么!

“海鸥应是未忘机”也可以有两重意思。一层仍是自我的反省:我本来是一个对政治斗争不感兴趣的人,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呢?是不是自己也有未能免俗的地方?在这里,“应是”有一种疑问和自责的口气。另一层意思则完全是对北京官场的观察和感受:在这种龌龊的地方,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当然都是钩心斗角、互相防备的。在这里,“应是”有一种肯定的口气,含有由于近距离观察腐败官场而对之产生的鄙薄和嘲讽之意。

正由于北京的环境和人事关系之复杂使作者感到失望和厌倦,所以他才产生颇悔此行之心。不过这一层意思他也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借故人的问讯暗示出来的——“故人今有问归期”。故人的殷勤问讯,正好衬托出此地的人情冷漠。归意已萌而归期难卜,所以不说自己有心而说“故人有问”,无奈之情态可见。“问归期”这三个字,使人联想到李商隐的“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夜雨寄北》)和许浑的“欲问归期已深醉,只应孤梦绕山河”(《送薛先辈入关》)。远客他乡寄人篱下,那种孤独无助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辑评(https://www.daowen.com)

萧艾 一九〇六年秋在京作。

陈永正 本词当作于静安初到北京之时,词中表现了他在出处问题上的矛盾。京师中污浊的气氛使人们感到压抑,经过西方哲学长时间陶熏的词人,更敏锐地洞察到行将崩溃的封建王朝的种种黑暗和罪恶,因而也无意置身于争权夺利的官场中,才来不久,他已想着回去了,回到江南海滨,重过读书著述的学者生涯。(《校注》)

陈鸿祥 此词当作于北京。“七月西风动地吹”,盖今所谓“沙尘暴”耳。据《年谱》载:1906年秋七月,王国维之父乃誉公病故于海宁。王氏闻噩耗,自京启程,归里服丧。词云“故人今有问归期”,殆即指此。王氏偕罗振玉入学部,也算进“金马门”了,然而,“岂真堪避世”!词以“金马”与“海沤”对举,实借司空图“悠悠空尘,忽忽海沤”,叹世事悠悠,人生忽忽。赵万里谓观堂入京不久,乃有丧父之凶,旋家变迭起,而“词益苍凉”,当自此词始。(《注评》)

佛雏 玩“黄埃和叶满城飞”与“金马岂真堪避世”句,当作于北京,且在是年七月“奔丧归里”(见《赵谱》)之前。又,次年(1907)七月,静安归理莫夫人丧事后,自海宁返京,则与“故人今有问归期”语不合,故系于本年(1906年)。

马华 等 从词中“七月西风动地吹”之景色看,则北方“西风”劲吹,“黄埃”落叶应以阳历9月为常见。所以,这首词应以1907年8月王氏再返北京后所作更为恰切。……作为一个南方人,第一次感受到北方秋天的肃杀与凄凉,不禁有异乡怀旧之感。词人明知“隐于朝廷”并非真能免灾避祸,只不过是权宜之计。而他所向往的,是像海鸥一样,自由地飞翔,不仅可以不受外界束缚,而且可以保护自己。

钱剑平 (系于1906年)

祖保泉 此词第一句特别点明“七月”而“西风动地吹”,风力何其强劲!就当时全国政局说,1907年7月6日,反清的光复会成员徐锡麟,刺杀安徽巡抚恩铭(注:未中),13、14日,秋瑾女士起义于绍兴……1907年农历七月,朝廷迫于形势,调任袁世凯为军机大臣,从此国无宁日。……我认为,这首词在王氏诗词中应得到重视,《乙稿》把此词列为第一首,不是全无意义的。这首词是王氏甘愿效忠清廷的重要告白,是研究王氏忠君思想演进的一条重要资料,注释王氏此词而对之不置一语,乃是怪事。(《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