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沙·已落芙蓉
浣溪沙
已落芙蓉并叶凋,半枯萧艾过墙高。日斜孤馆易魂销。
坐觉清秋归荡荡,眼看白日去昭昭。人间争度渐长宵。
芙蓉:荷花的别名。屈原《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萧艾:艾蒿,臭草。屈原《离骚》:“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
孤馆:孤寂的客舍。宋秦观《踏莎行》词:“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魂销:即“销魂”,谓灵魂离体而消失,形容极度悲伤。江淹《别赋》:“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清秋:明净爽朗的秋天。宋柳永《八声甘州》词:“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
荡荡:空无所有貌。
白日去昭昭:宋玉《九辩》:“去白日之昭昭兮,袭长夜之悠悠。”白日,太阳,阳光。昭昭:明亮。
争度:怎样度过。
渐长宵:一天比一天长的夜晚。
执着是王国维的本性,而悲哀和绝望是他的本性在一定社会历史环境中所酿成的情绪。人有的时候是受情绪左右的。这首悲秋的词,其中就渗透着一种悲哀绝望的烦恼情绪。
“已落芙蓉并叶凋,半枯萧艾过墙高”是描写秋天萧瑟的景象,“日斜孤馆易魂销”是写作者的情绪。这是古人写悲秋题材时常用的套数。如柳永《八声甘州》的“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也是以秋天萧瑟的景象起兴,逐渐过渡到自己的悲哀。“日斜孤馆”,就是“残照当楼”。因为,一日将暮的傍晚和一岁将暮的秋天都令人联想到人生的将暮,而在这人生将暮的时候,你在精神上却还像一个羁居客舍的旅人一样,没有自己的归宿,这是深可悲哀的。但需要注意的是,“已落芙蓉”两句中,还含有一些古人悲秋作品中不太常见的东西在里边。
古人悲秋作品中的秋景是用来起兴的,因此一般都是写眼前实景。而“芙蓉”和“萧艾”两个词出于《离骚》,它们本身又是有象征意义的。屈原《离骚》说,“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那是以服饰的芳洁象征君子内心的芳洁;“户服艾以盈腰兮,谓幽兰其不可佩”,那是以服饰的恶劣象征小人内心的恶劣。屈原《离骚》还说:“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岂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那是说,当时那种社会环境使许多人不注意自己品德操守的修养,因而从芳洁的君子变成了龌龊的小人。所以,“已落芙蓉”两句虽看起来是“写境”,其实也有可能是“造境”。王国维说:在我们当前这个世界,芳洁的芙蓉不但花已落去,连叶子也都彻底凋零了;龌龊的萧艾却比芳洁之物有更强的生命力,它不但还没有完全枯萎,而且得意地在墙头招摇,自我感觉良好。这种景象,也许确实是当时眼前所见的景色,但“萧艾”与“芙蓉”对举,再加上“半枯”和“过墙高”的形容,实在颇有些调侃的味道:在这个世界上,小人道长,君子道消,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真是一切都颠倒了!似写实景而又暗含有寓托的深意,似含深意而实际上又是现实的写景,这正是王国维最拿手的本领。不过,就上片而言,主要是通过对比抒发对社会现实的不平和愤慨,这种感情仍属于古人“悲秋”的所谓“坎廪兮,贫士失职而志不平”(宋玉《九辩》)的传统。那仍然只是一种个人不遇的感伤。所以是“日斜孤馆易魂销”。“魂销”,是形容极度悲伤的样子。
但到了下片,作者就开始把个人不遇的悲伤导向他的主旋律——对整个人间的悲悯了。“坐觉清秋归荡荡”是说,秋天虽然凄凉,但秋天的一切也正在消失,继之以更为凄凉的冬天。“眼看白日去昭昭”是说,白天很快也就要过去了,继之以漫长的黑夜。这一句,用了宋玉《九辩》中的“去白日之昭昭兮,袭长夜之悠悠”。“坐觉”有一种突然惊觉的感触,“眼看”有一种无能为力的凄怆。这两句的口吻,使人感到一种宿命已定无可奈何的恐惧与悲哀。这就与古人的悲秋有所不同了。因为,一个人既然悲秋,就没有放弃对春天的希望;既然不平,就没有失去对公平的期待。所悲者,只是属于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而已。但王国维的悲哀并不是只对他自己的,而是对整个人间的,他的关怀更加博大,他的失望也就更加深重。所以这里“人间争度渐长宵”简直有一种末世长夜即将来临的口气。因为在秋天的节气里,“秋分”是昼夜均等的一天,过了秋分,白天就一天比一天短,夜晚就一天比一天长。人间需要光明,但从此光明越来越少;人间恐惧黑暗,但从此黑暗越来越多。这就是未来的必然趋势。如果你的智慧不足以看清这个趋势,你也许还可以同古人一样,用不平的愤慨和牢骚来发泄你的悲哀;可是如果你的智慧足以看清这个趋势,那么除了为人类的宿命悲悼之外,你还能怎么样?“争度”,是“怎样度过”。这是一个疑问句,其中充满了对人间未来的担忧与焦虑。
把“悲秋”的烦恼写到这等地步,大约也只有精研过叔本华悲观哲学的王国维能够做得到。但我们也必须注意到:如果王国维真的能像叔本华所主张的那样否定自己的意志,跳出人生轨道的圈子,他也就不会如此烦恼。而他之所以有如此烦恼的情绪,正是出于他本性中那种对人生放不下的关怀。
辑评
周策纵 是写时间悲剧之佳作,亦最能有悲天悯人之慨。
陈邦炎 (见《浣溪沙·夜永衾寒》辑评)
陈永正 写悲秋的情怀而不落俗套。以诗法入词,骨格硬朗。起二语,写景中有寓意,芙蓉萎谢,萧艾得时,正是清末政治局面的写照。然冠以“半枯”二字,深讽入骨。1908年秋作于北京。(《校注》)
陈鸿祥 此词1908年秋作于北京。据年谱:王国维于1908年正月二十九日(3月1日),由莫太夫人(前妻莫夫人生母)“自为大媒”,主婚续娶。夫人潘丽正,时年二十二岁,知书贤淑。春三月,携眷北上。嗣是以后,即由潘氏夫人操持家政,乃得以专心治学,并取“词山曲海”之意,题其居处曰“学学山海居”。夏五六月间,辑校唐五代二十一家词。七月,撰《词录》。八月,撰《曲录》。故词曰“清秋归荡荡”“白日去昭昭”,正是其手不释卷、笔不停挥的著述生活中一闲趣也。此词及以下诸词,与甲稿词之“往复幽咽”、乙稿词之“苍凉激越”不同,词风趋平缓恬淡。(《注评》)
佛雏 此词出于甲、乙稿之外,仍属原《人间词》的范围。词中情调几于万般无奈,似作于“饱更忧患转冥顽”之后,故系于此(1907年)。
蒋哲伦 作者三十一岁那年的夏天,前妻莫夫人去世,本词很可能作于这年的秋季。伤感之人本已度日如年,更哪堪这漫漫长夜,长夜漫漫!王国维是个悲剧性的人物。他的悲剧不在于投昆明湖自杀,而在于一生探求人生和美的价值,却为悲观的厌世主义所囿,最终未能找到它的真谛。(https://www.daowen.com)
马华 等 首句实化用李璟《浣溪沙》“菡萏香消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第三句又化用秦观“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句。这两句都是王国维相当欣赏的词句。
周一平、沈茶英 这阕词写了人间是一片凄凉、一片黑暗,如漫漫长夜,无破晓之时。都是厌世、出世哲学的反映。
钱剑平 (系于1907年)
祖保泉 细审其内容,当作于1907年秋半。……乃是作者当时孤馆独处而又厌倦那种生活方式的写照。(《解说》)
彭玉平 当王国维在1908年秋写下这首词时,也许只是由清末官场的黑暗腐败而料想其未来的不堪命运。但在当时,王国维更多的只是对现实的“履霜”之感,对未来“坚冰”可能到来的深切忧虑。而在1918年编定《履霜词》时,王国维顿然感觉当年预感的忧患居然如此精准而深重地到来,虽然对光宣之间词作进行重定,自是“履霜”最切合当时心境,但若论及1918年之时的现实和心境,则这首《浣溪沙》则跃出众作,成为最具表现力、最贴合时代的作品。因为十年前的“渐长宵”终于到了十年后“今日之坚冰”的时候了。(《抄本〈人间词〉、〈履霜词〉考论》)又:此词对清末政局的暗喻是一方面,直陈1918年前后王国维的心境才是更切实的。在1917年张勋复辟过程中,王国维的心境也随之起伏。王国维虽然不是实践意义上的复辟派,但在精神上是支持张勋的。(《王国维的“忧世”说及其词之政治隐喻》)又:按照王国维《履霜词跋》之意,王国维抄录成集之时乃属于“坚冰”之期,则集中24首词应该大致都可归入“履霜”之时。但在王国维的眼里,集中诸词地位并不均等。那么,最重要的是哪一首呢?王国维在《履霜词》跋文里虽然没有明说,但他在编选后曾致信沈曾植,特别提到“末章甚有‘苕华’‘何草’之意”。这意味着这殿末的一首,乃是此集的结穴所在。(《曾经“苕华”“何草”意,都入〈浣溪沙〉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