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开时不与
水龙吟
杨花 用章质夫苏子瞻唱和均
开时不与人看,如何一霎濛濛坠。日长无绪,回廊小立,迷离情思。细雨池塘,斜阳院落,重门深闭。正参差欲住,轻衫掠处,又特地,因风起。
花事阑珊到汝,更休寻、满枝琼缀。算来只合,人间哀乐,者般零碎。一样飘零,宁为尘土,勿随流水。怕盈盈一片春江,都贮得、离人泪。
杨花:即柳絮。柳树本亦有花,但柳花无花冠,不易分辨,故古人误以柳絮为花,如《神农本草经》就有“柳华”条,谓“一名柳絮”。又由于在古诗文中杨、柳常常通用,所以柳絮亦称杨花。
用章质夫苏子瞻唱和均:用的是章楶与苏轼唱和的原韵。北宋章楶字质夫,苏轼字子瞻。唱和,以诗词相酬答。均,“韵”的古字。
如何:为什么。
濛濛:纷杂貌。唐贾岛《送神邈法师》诗:“柳絮落濛濛,西州道路中。”
日长:白日渐长。
无绪:没有情绪。宋柳永《雨霖铃》词:“都门帐饮无绪。”
回廊:曲折回环的走廊。
小立:暂时立定。宋杨万里《雪后晚晴赋绝句》:“只知逐胜忽忘寒,小立春风夕照间。”
迷离情思:模糊不明、难以分辨的心情。
重门:一道道门户。晋左思《蜀都赋》:“华阙双邈,重门洞开。”
参差(cēn cī):不齐貌。
特地:突然,忽然。《古尊宿语录》:“放笔从头看,特地骨毛寒。”
花事阑珊:谓游春赏花之事将尽。古人有“二十四番花信风”的说法,自小寒至谷雨8个节气共120天,每5天应以一种花的信风,柳花排在清明,到此时春天的花已经几乎都开过了。阑珊,残,将尽。宋贺铸《小重山》词:“歌断酒阑珊。”
满枝琼缀:谓缀满枝条的美玉般的花朵。
者般:这般。清郭麐《灵芬馆词话》卷一:“休忆。休忆。正是者般天气。”
盈盈:形容江水清澈貌,亦形容泪水晶莹貌。《古诗十九首》:“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南宋张先《临江仙》词:“盈盈粉泪难收。”
离人泪:此指柳絮。宋吴文英《浣溪沙》词:“落絮无声春堕泪。”离人,离开家乡和亲人的人。
北宋苏东坡也写过一首很有名的咏杨花的《水龙吟》词。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东坡《水龙吟》咏杨花,和韵而似元唱。章质夫词,元唱而似和韵。才之不可强也如是!”章质夫名叫章楶,是苏东坡的朋友。现在我们把章、苏二人的原作拿来,与王国维这首词做一个比较。
水龙吟
章楶燕忙莺懒芳残,正堤上柳花飘坠。轻飞乱舞,点画青林,全无才思。闲趁游丝,静临深院,日长门闭。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
兰帐玉人睡觉,怪春衣、雪沾琼缀。绣床渐满,香球无数,才圆却碎。时见蜂儿,仰粘轻粉,鱼吞池水。望章台路杳,金鞍游荡,有盈盈泪。
水龙吟 次韵章质夫杨花词
苏轼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章楶的词以对柳絮的刻画描写见长,像“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写柳絮的姿态,“绣床渐满,香球无数,才圆却碎”写柳絮的形状,“时见蜂儿,仰粘轻粉,鱼吞池水”写柳絮对蜂和鱼的干扰,写得极生动细腻。这种作风似乎已开南宋咏物词的先路,在以小令为主的早期北宋词里是比较少见的。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首词又与南宋咏物词不同:南宋咏物词以物为重点,而这首词却是以情为重点的。它所要写的,其实是“兰帐玉人”有“有盈盈泪”的哀怨,这仍然是在沿袭“花间词”美女爱情的主题,并没有什么太新的东西。王国维论词主张开创新境,但他又不喜欢南宋词的刻画雕琢,所以对章楶这首词的评价不高。
苏轼改变传统作风,开创了直接抒写襟抱的“诗化之词”。他这首词里虽然也有对柳絮的刻画描写,但都包含了他自己在人生道路中失意与挫折的感慨以及对政局的忧虑。北宋的党争毁掉了大批本该有作为的人才,同时也把国家一步步推向衰亡。苏东坡利用杨花入水化为浮萍的传说,结合了自己被贬谪流转天涯的痛苦,写出了这种时代的悲哀。像“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像“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字里行间都流露着一种能够引发读者联想的很强烈的直接感发力量,而不是单纯的刻画描写。词本来就有很严格的格律限制,再加上和韵完全用原词的韵字,就像戴着沉重的镣铐跳舞,很难做到挥洒自如。但苏东坡的才大,竟能在如此严格的限制之下仍如行云流水一般自然,而且能够借杨花尽情地抒写出自己内心的苦恼忧愁。这就是王国维赞美这首词“和韵而似元唱”的原因了。
王国维在词的创作上颇为自负。他这首词用了“水龙吟”的原调并用了苏、章唱和的原韵,其用意显然是要和东坡一比高低。事实上,这首词确实吸收了苏、章两家的长处,而且也能够自有境界。不过,由于这首词从命意到细节都难以避免模仿的痕迹,而且处处有意与人争胜,所以似乎还不能与苏东坡那首词的自然流利相颉颃。
“开时不与人看,如何一霎濛濛坠”写得非常好。“杨花”指的是柳絮。柳絮本不是柳树的花,而是柳树的子上所带的绒毛,但柳花没有花萼和花冠,不容易看出来,所以古人以为柳树不开花,柳絮就是柳树的花。又由于在古诗文中杨与柳常常通用,所以柳絮亦称杨花。虽然后代医药学家一再指出柳絮不是柳花,但诗人们总是喜欢沿用古人的说法。在这里,王国维正是沿用这种说法,在长调的开端就从对柳絮的刻画描写中引发出一种悲哀的联想来。因为,花代表着青春,而青春是上天既不分贫富也不分贵贱,慷慨公平地赋予大地上每一个生灵的。如果有谁白白地挥霍和浪费了青春,那自然怨不得上天也怨不得任何人只能怨他自己,可是上天却注定了杨花没有青春,它在落下来之前根本就没有开花的机会,这难道也是它自己的过错吗?同样,一个人生不逢时,美好的才能和志意尚未得到一个实现的机会就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这难道不是世界上最可悲哀的事情吗?因此词的开头这两句虽然说得心平气和,实际上却是对上天不公平的一种不满和抗议。“开时不与人看,如何一霎濛濛坠”,倘若单论这两句,足可以与东坡的“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一比高下。不过,接下来的“日长无绪,回廊小立,迷离情思”和“细雨池塘,斜阳院落,重门深闭”,一连六句都不是直接写柳絮而只是背景的烘托,就未免显得节奏过于缓慢,既不如章楶的“闲趁游丝,静临深院”之紧扣柳絮,又不如东坡的“抛家傍路”“萦损柔肠”之语带双关。但接下来“正参差欲住,轻衫掠处,又特地,因风起”几句又写得很好。魏庆之《诗人玉屑》曾称赞章楶词中的“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几句曲尽杨花妙处,东坡恐未能及。而王国维这几句,虽有模仿之嫌,但与章句同样生动。
章楶《水龙吟》的下片虽然引入了思妇之悲,但他真正写得精彩的句子却仍在状物之句而不在抒情之句,而苏词与王词的下片就都是以抒情为主了。王国维写词有时候喜欢用批评和劝告的口气,如《蝶恋花》的“说与江潮应不至。潮落潮生,几换人间世。千载荒台麋鹿死,灵胥抱愤终何是”,如《齐天乐·蟋蟀》的“试问王孙,苍茫岁晚,那有闲愁无数”。这里的“花事阑珊到汝,更休寻,满枝琼缀”也是一种批评劝告的口气。他说:杨花你就认命吧,你不但没有机会在枝头开给别人看,而且你自己也没有机会看到春天那些美丽的花朵,因为你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春天已经结束,百花已经凋残了。“更休寻”,是针对上片描写杨花“正参差欲住”,“又特地,因风起”的那种不肯落下的姿态。那种姿态,看起来就像是仍然心有不甘而有所寻觅。这两句当然是说杨花的,可是接下来“算来只合,人间哀乐,者般零碎”,却是从花说到了人。柳絮随风飘零,自然是轻微卑琐的;人生的悲欢离合对自己可能刻骨铭心,但对别人来说同样是轻微卑琐的,并没有什么重要价值。王国维的另一首小词《采桑子》中有“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都作连江点点萍”,说的也是这个意思。然而咏物之词是不能够离开所咏之物太远的,所以他在由柳絮引发出自己的人生感慨之后马上又回过头来继续对柳絮叮咛劝告:“一样飘零,宁为尘土,勿随流水。”这几句,显然是从苏词的“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中翻出新意。他说:柳絮你既然注定了如此结局,那么你与其随水飘零,还不如葬身于泥土之中。为什么“宁为尘土,勿随流水”?因为随水飘零,未必能保住花的芳洁,而葬身泥土,则正如《红楼梦》中林黛玉所说的:“日久随土化了,岂不干净?”但王国维在这里却出人意料地又翻出一层新的理由:“怕盈盈一片春江,都贮得、离人泪。”南宋词人吴文英云:“落絮无声春堕泪。”(《浣溪沙》)暮春之时白色的柳絮漫天飘落,就好像春天在为百花的凋零而流泪。那么这些眼泪倘若都流入一江春水之中,岂不把那一江春水也都染上了痛苦与忧愁?所谓“飞红若到西湖底,搅翠澜,总是愁鱼”(吴文英《高阳台》)那真是使天上水中到处都充满了忧愁,一切生物都无处遁逃了。这种想象是很新颖的,而且比林黛玉的独善其身又多了一层对整个人世的忧虑。——当然,这就又归结到《人间词》悲悯人间的主旋律上来了。
辑评
王国维 余填词不喜作长调,尤不喜用人韵。偶尔游戏,作《水龙吟》咏杨花用质夫、东坡倡和韵,作《齐天乐》咏蟋蟀用白石韵,皆有与晋代兴之意。然余之所长殊不在是,世之君子宁以他词称我。(《人间词话》)
蒋英豪 章苏二词孰优劣,自宋以来论者极多。钟蕊园师以为“二词高下之判,全在作法,章拘于实,而东坡则能从空处着笔耳”。清刘熙载论此词亦云:“似花还似非花,此句可作全词评语。盖不离不即也。”王氏此词作法,仿效东坡之“从空处着笔”,亦颇有“不离不即”的“似花还似非花”之致。似是写花,却是写情;道是写情,却仍是花。浑涵处虽不及东坡,却也在质夫之上。
周策纵 《人间词话》称:“咏物之词,自以东坡《水龙吟》为最工。”又云:“东坡《水龙吟》咏杨花,和均而似原唱;章质夫词,原唱而似和均。才之不可强也如是。”静安乃更自和之。按章词颇沾滞,只“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差强人意。若东坡词,不但结语“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独具新意,且其起句“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尤空灵不可及。静安所和,亦远胜章楶原作。如“开时不与人看,如何一霎濛濛坠”“轻衫掠处,又特地,因风起”体贴物情,如心在其内。岂章词“燕忙莺懒芳残,正堤上柳花飘坠”泛泛语所能比?
陈永正 《人间词话》原稿第二十四则云:“余填词不喜作长调,尤不喜用人韵。偶尔游戏,作《水龙吟》咏杨花用质夫、东坡倡和均,作《齐天乐》咏蟋蟀用白石均,皆有与晋代兴之意。然余之所长殊不在是,世之君子宁以他词称我。”静安固有自知之明,而此词于集中长调亦为合作。试方诸章、苏二家,其命意用事不如章,格韵高远不如苏,而感情深挚处则似在二家之上,读者三复是词,当有会意。作于1905年春暮。(《校注》)
陈鸿祥 王国维自谓“填词不喜作长调,尤不喜用人韵”,而“用质夫、东坡唱和韵作《水龙吟》咏杨花”,乃“偶尔游戏”,且有“与晋代兴之意”。“代兴”者,取前人之长弘扬之,犹今人所说推陈出新也。(《注评》)
佛雏 起句“开时不与人看,如何一霎濛濛坠”,比之苏、章,似无多让。中如“正参差欲住,轻衫掠处,又特地因风起”,亦颇形容尽致;“算来只合人间哀乐,者般零碎。一样飘零,宁为尘土,勿随流水”,在“创意”上似比苏又翻进一层,即此中“忧生之嗟”,比之前人,又深入一重境。故王氏自称“有‘与晋代兴’之意”;但又声明,此系“偶尔游戏”之作,“余之所长殊不在是(按指和韵言),世之君子宁以他词称我”。意思也很明显,“理想”——“兴”总得出于诗人的自感、自得、自家所创,在这里,“抛家傍路”,一味在前人“履迹”上与古人争衡,所谓“从门入者非宝也”,这是王氏所不屑的。又:拟系于1904—1905年。
马华 等 这里,静安虽仍用苏章词中的意象,但却对这些意象进行了重新组合,赋予它们新的语义,构成了属于自己的境界。如果说苏词胜出章词是因为东坡给了柳絮生命,那么,王词的特点,正是从“物”的生命中,感悟到“人的生命”,使“物”与“人”结合得浑然一体,无分彼此。
钱剑平 (系于1905年)
祖保泉 全篇辛苦步韵,构思曲折,尚能达意,然欠蕴藉。长调步韵,大难事!(《解说》)
彭玉平 “与晋代兴”——即别开新境,或于此处得以体现。但总体就咏物词而言,特别是在章质夫、苏轼二家名作面前,王国维此词还是不免逊色的。(《“与晋代兴”与王国维长调创作的矜持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