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罗袜悄无

卜算子
水仙

罗袜悄无尘,金屋浑难贮。月底溪边一晌看,便恐凌波去。

独自惜幽芳,不敢矝迟莫。却笑孤山万树梅,狼藉花如许。

罗袜:魏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悄:悄然无声。

金屋:《汉武故事》:“帝以乙酉年七月七日生于猗兰殿。年四岁,立为胶东王。数岁,长公主嫖抱置膝上,问曰:‘儿欲得妇不?’胶东王曰:‘欲得妇。’长公主指左右长御百余人,皆云不用。末指其女问曰:‘阿娇好不?’于是乃笑对曰:‘好!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

幽芳:清香。宋李纲《丑奴儿》:“幽芳不为春光发。”

矝:怜。《书·泰誓上》:“天矜于民。”孔传:“矜,怜也。”

莫:“暮”的古字。

孤山:在杭州西湖中,多梅树,宋林逋曾隐居于此。

狼藉:纵横散乱貌。指梅花凋谢。

如许:像这样。

如果说,梅花代表了王国维用世的志意,那么,水仙则代表了王国维出世的情操。这一首词实在写得很美。

“罗袜悄无尘”,来自曹植《洛神赋》的“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曹植在《洛神赋》中说,他在经过洛水的时候看见了水面上的一个女神,他惊奇于她超凡绝俗的美,但却未容接近也未容交言她就消失了。他形容那女神在水上的姿态是,“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正是那种迷离恍惚和不可把握之感,使每个读者都可以用自己的想象去丰富这位女神的美。在这里,王国维则是把水仙比作洛神。因为水仙植于水中,它的幽洁、素雅和清香给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清秀脱俗的感觉,与洛神那种飘逸恍惚的仙气有某种相似之处。另外,“罗袜无尘”也暗示了水的澄清净洁。荷花可以“出污泥而不染”,而孤高的水仙却是连栖身之地都不能容忍有一丝污垢的。

“金屋浑难贮”用了“金屋藏娇”的典故。汉武帝很小时就想到用金屋藏起他所喜欢的小姑娘,这充分表现了这位伟大君主与生俱来的豪侈与霸气。但这种被世人传为美谈的豪侈与霸气,对高洁的水仙来说应该是不屑一顾的。你想,水仙连一点儿尘土都不能容忍,怎么可能受人挟(xié)制去忍受那满屋的铜臭!——这又是把水仙比作人了。屈原《离骚》说:“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水仙的洁癖,与屈原何其相似!

而且不只如此,“月底溪边一晌看,便恐凌波去”——纵然你压根儿就没敢用尘世的金钱和世俗的观念去亵渎她,纵然你只想远远地、恭恭敬敬地看上她一眼,她的高洁美丽也往往使你自惭形秽,生怕自己有一点点俗气的流露而使她生厌离去。——一个人若是高洁到这种地步,是否有些过分了?其实,历史上是有这种人的,像嵇康的树下锻铁、阮籍的白眼对人,在他们那种脱离人之常情的孤傲背后,既不是矫情干誉,也不是盛气凌人,而是在强大的社会压力下仍不肯畏势、不肯媚俗的一副铮铮硬骨。所谓“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所谓“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资格这样孤傲。一切沾染上世俗污点的人,都会在他们面前反躬自问,自惭形秽!花中水仙,难道不可以比人中嵇、阮吗?

到此为止还只是对水仙外观与气质的描写,下片则写水仙内心的情思。

“独自惜幽芳,不敢矝迟莫”是说水仙通达自然代谢之理,既珍惜自己生命的美好,又不因这美好的生命终将逝去而自怜自艾。开的时候孤芳自赏,不求人知;去的时候乐天知命,无悲无怨。“却笑孤山万树梅,狼藉花如许”,梅花凋谢的时候是万点飘零,狼藉满地,令人生怜。“笑”,有不以为然的意思。冯延巳《蝶恋花》说“梅落繁枝千万片,犹自多情,学雪随风转”,透出一种儒家的执着;而这里这个“笑”,却透出一种道家的超脱。梅花在树上是美的,但落梅已经不美,诗人喜欢咏落梅,是由于他们对人生的执着和不甘心。其实,天下之春始于我而不必成于我,天下之治行于我也不必成于我,悲哀何益?执着又何苦?陆游有句云,“过时自合飘零去,耻向东君更乞怜”,意思相似,胸襟似尚有不及。

值得注意的还有“狼藉”两个字。“狼藉”本是纵横散乱的样子,但它还有名声败坏、困厄窘迫、糟蹋、折磨诸义。凡用到这个词,都是指对主体的一种戕害和损伤。道家主张遗世独立不受损伤,儒家主张舍生取义死而后已。笑梅花的“狼藉花如许”,也就是站在道家的立场上批评儒家的不能顺其自然保其本性。这话实在有很悲伤的内涵在里边。“才生于世,世实须才”,但自古以来,多少人才毁灭在各种各样的政治斗争之中,这是外部的损伤;金钱和权力又使多少人改变初衷而堕落,这是自我的损伤。道家认为,这都是不符合养生之自然的。所以庄子说“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说她:“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粃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分分然以物为事?”一个人倘能够不以事功为念也不以生死为意,就无人能够损害,也就庶几近于老庄之道了。王国维笔下的水仙,就颇有藐姑射神人的气质。

然而这一点认识容易做到难,尤其是对那些儒家思想熏陶出来的知识分子更难。王国维青年时代所写的一首题为《杂感》的诗就足以为证:

侧身天地苦拘挛,姑射神人未可攀。云若无心常淡淡,川如不竞岂潺潺。驰怀敷水条山里,托意开元武德间。终古诗人太无赖,苦求乐土向尘寰。

对于入世和出世的得失,他看得不可谓不清楚,既已入世,就不可能不以事功为念,因而也就不可能不受伤害,藐姑射神人那种境界永远是高不可攀的。在这首词里,他把水仙写到高洁得不可接近的地步,其中可能也就包含着入世和出世不可两全的悲哀。而这种悲哀,实在并不是他一个人的,而是千百年来所有执着于儒家思想的知识分子共同的悲哀。

辑评

周策纵 (见《人月圆·梅》辑评)

蒋英豪 (见《人月圆·梅》辑评)(https://www.daowen.com)

陈永正 静安论词,于隶事用典颇致不满。并谓“词忌用替代字,美成《解语花》之‘桂华流瓦’境界极妙,惜以‘桂华’二字代月耳”。又讥弹用代字,谓“果以是为工,则古今类书具在,又安用词为耶”。然其自作咏物词,仍未能免俗,如咏柳则“金城”“司马”,咏梅则“鹤唳”“横斜”。此词之“罗袜”“凌波”,亦前人咏水仙烂熟之典,不意静安竟袭之,大奇。求雅反俗,不可不慎。作于1906年初春。(《校注》)

陈鸿祥 以水仙之幽芳而“笑”孤山万树梅之狼藉。观堂责白石貌似高洁,实则“如王衍口不言阿堵物,而暗中为营三窟之计”,正是此意。(《注评》)

佛雏 拟系于1904—1905年。

马华 等 王国维的这首咏水仙词,与其说是对水仙的称赏,不如说是以水仙自况,写出自己的高洁心性,出尘气节,傲世风骨,在咏物词中,堪称上品。

钱剑平 (系于1905年)

祖保泉 王氏借水仙花的幽冷孤高,显示自己的品格;又表白要及时修业进德,不负青春年华。……这里,不得不指出:“却笑”两句乃作者主观意识的强辩。从植物的生长、繁荣、零落过程说,水仙花自有她的凋萎之时;她此时“却笑”梅“狼藉花如许”,必是“以五十步笑百步”而已。足见此词收尾欠精辟。(《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