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斗觉宵来
蝶恋花
斗(《乙稿》作“陡”)觉宵来情绪恶。新月生时,黯黯伤离索。此夜清光浑似昨。不辞自下深深幕。
何物尊前哀与乐。已坠前欢,无据他年约。几度烛花开又落。人间须信思量错。
斗觉:突然察觉。斗,通“陡”。
宵来:入夜以来。
黯黯:沮丧忧愁貌。唐李商隐《自桂林奉使江陵途中感怀寄献尚书》:“江生魂黯黯,泉客泪涔涔。”
离索:离群而索居。《礼记·檀弓上》:“子夏投其杖而拜曰:‘吾过矣。吾过矣。吾离群而索居亦已久矣。’”唐柳宗元《郊居岁暮》诗:“屏居负山郭,岁暮惊离索。”
清光:指月光。
浑似昨:完全像以前一样。宋葛长庚《蝶恋花》词:“竹影松声浑似昨。”
下:放下,降下。
深深幕:一层又一层的帘幕。
何物:俗言“啥东西”,含有贬义。晋谢道韫《登山》:“气象尔何物,遂令我屡迁。”
已坠:已经丧失。
前欢:宋欧阳修《浪淘沙》词:“万恨苦绵绵。旧约前欢。”无据:无凭据。不能凭信,难以料定。
他年约:将来的约会。宋吕胜己《点绛唇》词:“他年约,瘦藤芒屩,共子同丘壑。”
思量:相思,但亦有思考之意。
这首词属《乙稿》,发表于1907年11月。下片提到“已坠前欢,无据他年约”,如结合《蝶恋花》的“纵使兹盟终不负。那时能记今生否”来看,则其“情绪恶”很可能是因思念刚刚去世不久的妻子莫氏所致,但作者始终没有明说。
“斗觉宵来情绪恶。新月生时,黯黯伤离索”是说,我忽然察觉到,近来一到傍晚我的心情就非常不好。尤其是在上弦新月的时候,我心里觉得特别孤独特别凄凉。“离索”这个词出于《礼记·檀弓》中子夏的一句话。子夏在老年时因其子死去过分悲伤而丧明,曾子以人生大义责之,子夏谢罪说:“这是我离群索居太久所以才犯这样的过错啊!”所以后人用这个词的时候,常指离开同伴而孤独生活的凄凉和闭塞。“新月生时”为什么就“黯黯伤离索”?那是因为,新月虽缺逐渐会圆,而人世间有许多东西缺损之后就再也无法复原了。逝者长往,人生不再,大自然的永恒就愈发衬托出人世间的无常。当一个人还没有经历过人生中那些烦恼和苦痛时,大自然的清风明月是赏心悦目的美景;可是当你经历过那些烦恼苦痛之后,心中就留下了难愈的创伤,同样的美景就不但不能起到抚慰和排解的作用,反而常常引导你想起往事,触动你的伤痛,使你的情绪越来越坏。作者以往喜欢月下的清光,是因为他还没有那些伤痛或者自以为已经忘记了那些伤痛,可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他的意志根本就不足以克制和排解那些伤痛,所以只好采取“眼不见心不乱”的办法,用深深的帘幕把自己遮蔽起来,不去看那新月的清光。然而我们不要忘记,他在新月生时所产生的悲哀本来就是一种因离群索居而生的孤独之感,现在又进一步地自我封闭起来,岂不只有加重那种孤独之感?所以,接下来的情绪就更加低落了。
人们在骂人的时候常说:“你算个什么东西!”“何物尊前哀与乐”就是这样一种口吻。人在喝酒的时候容易情绪激动,常常为自己一点小小的悲哀与欢乐而兴奋或落泪。但那些小小的悲欢在你的一生中又算得了什么?退一步讲,纵使那些悲欢在你的一生中称得起轰轰烈烈,但你的一生在整个人类的历史长河中又算得了什么?然而这一句的用意还不仅仅如此,如果结合下边的“已坠前欢,无据他年约”来看,则这一句还包含着对整个人生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一切悲欢感情之价值与意义的否定。因为,“已坠前欢”是说,过去的欢乐已经消逝,不会因你苦苦思念而复活;“无据他年约”是说,未来的盟约最不可靠,不会因你的迫切期待而成为现实。这种意思古人也说过,例如晏殊就曾说,“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浣溪沙》),意思是:苦苦地思念远方的朋友是没有用的,他不会因为你的期待而出现在你眼前;为逝去的春天而悲伤也是没有用的,春天不会因为你的悲伤而停留不去。可是晏殊接下来说什么?他说“不如怜取眼前人”——既然念远和伤春都没有用,那么最好的办法是抓住眼前的享乐,不要等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再去懊悔。而王国维说什么?他说“何物尊前哀与乐”——当前的悲欢算什么,它们本来就没有一点点意义和价值!这就是晏殊之所以为晏殊而王国维之所以为王国维。他们两人的词中都有一种哲理的流露,但晏殊只是把哲理作为宽慰自己的一种手段,所以表现为旷达;而王国维却试图向哲理中去探索人生的真谛,所以表现为执着与痛苦。试想,既否定了对过去的思念和对未来的希望,又否定了现实的哀乐,那么人生还剩下什么?
用深深的帘幕把自己同大自然新月的清光隔绝开来,在灯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的长夜不眠的煎熬中,用这种毫无结果的对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痛苦思考来折磨自己的神经,这只有王国维这种既耽于哲理又执着于人生的人才做得出来。“人间须信思量错”的“思量”,是一个含义比较广泛的词,它既包括相思怀念的“思量”,也包括思维和思考的“思量”。但在这首词中,这两种思量并不能划分得很清楚。因为,纵然“新月生时,黯黯伤离索”的思量是相思怀念的思量,但当这种相思怀念发展到对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联想时,就已经染上了人生哲学的意味,已经是一种对“理”的思考了。而这种思考不但没有给人带来豁然的开悟,反而给人带来更多的迷惑和痛苦,因此作者说它应该是被否定的,是“须信思量错”。
每一个人都有情绪特别不好的时候。在这种时候,平生的烦恼都无法抑制地涌上心头,一切美好的东西也都失去了光彩。理智本来是可以控制情绪的,可是在这种时候,理智往往也钻进牛角尖,帮助情绪用那些根本无法解决的问题来加重对自己的折磨。这首词写的就是这样一种情绪。
辑评
冯承基 (见《浣溪沙·六郡良家》辑评)
周策纵 静安论周邦彦词所举“常人之境界”,指“悲欢离合羁旅行役之感”等。《人间词》中所谓“斗觉宵来情绪恶,新月生时黯黯伤离索”,所谓“人间第一耽离别”,皆此境也。
缪钺 《蝶恋花》下半阕云:(下引本词下片从略)写出人间万事变化无常,难以估计。王静安本是有理想的,虽然理想难以实现,而仍固执追求,但是其结果往往还是一场梦幻。(《述论》)
陈邦炎 人事既“无凭”,则前欢已坠,一切他年之约都在不可期之数,虽然“当时草草西窗,都成别后思量”,而这种思量其实也是错误的。(《论静安词》)
陈永正 词人是多感的。静安亦“古之伤心人”,忧生忧世,自入京后,眼界益大,感慨益深,发而为词,哀乐无端,中有多少要眇难言的心事。《人间词话》云:“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如此词,则可谓有境界者。作于1906年秋。(《校注》)
Joey Bonner When his day's work is completed, the jilted poet can no longer ignore the sadness that gnaws relentlessly at his heart. So intense is his sorrow and so vivid his memories, in fact, that he cannot bear even to look at the moon - the moon that reminds him of past romantic moments. Many years have passed since the poet's beloved forsook him (the candle's blooming and fading here represent the arrival and departure of spring), but he continues to indulge in reminiscence. As he sips a glass of wine, his mood darkens from regret to cynicism. Not much, the poet thinks, should be expected from life.
陈鸿祥 王国维初次东渡日本留学,曾诗赠罗振玉,有“卜邻莫忘他年约,同醉中山酒一杯”之句。盖王氏笃厚君子,重义守信,故词云“已坠前欢,无据他年约”,当有感而发。(《注评》)
佛雏 “坐看画梁双燕乳。燕语呢喃,似惜人迟莫。自是思量渠不与,人间总被思量误”(《蝶恋花》“窗外绿阴添几许”),“人间须信思量错”(《蝶恋花》“斗觉宵来情绪恶”):诗人羡燕子自得之乐,乐从何来?无“思量”故。伤人间无量般苦,苦又从何来?有“思量”故。这个“思量”包括哲学思维,认识论、伦理学上的追求,以至科学上的探索等等。何以“思量错”?因为人生“苦痛与世界之文化俱增,而不由之而减。何则?文化愈进,其知识弥广,其所欲弥多,又其感苦痛亦弥甚故也”;因为“一个人认识得愈清晰,他的智力愈高,他的痛苦就愈甚;一个赋有天才的人苦痛也就最大”。又:拟系于1906年5月至1907年10月。(https://www.daowen.com)
鲁西奇、陈勤奋 “人生自古伤离别”,一时的聚首,一时的欢乐,是分别后永久的痛苦,不如抛却这一切,不为世情所牵,才不会因此而伤感。
马华 等 “人间须信思量错”是王国维对人间的又一个大判断,比“人间只有相思分”更决绝。相思还可以思,而“思量错”就包含着对相思的否定了。连相思的缘分都尽了,人间的任何“思”都变得无意义。
钱剑平 (系于1907年)
祖保泉 写女性与夫君别后相思苦,措语清秀自然,意境温馨,耐人寻味。(《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