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声甘州·直青山

八声甘州

直青山缺处是孤城(《甲稿》作“倚东南”),倒悬(《甲稿》作“万堞”)浸明湖。森千帆影里(《甲稿》作“看片帆指处”),参差宫阙,风展旌旟。向晚棹声(《甲稿》作“橹声”)渐急(《甲稿》作“数”),萧瑟杂菰蒲。列炬(《甲稿》作“一骑”)严城去,灯火千衢。

不道繁华如许,又万家爆竹,隔院笙竽。叹沉沉人海,不与慰羁孤。剩终朝、襟裾相对,纵委蛇(《甲稿》作“佗”)、人已厌狂疏。呼灯且觅朱家去,痛饮屠苏。

直青山缺处:正对着青山缺口的地方。直,当,对。

倒悬:指水中倒影。《甲稿》作“万堞”。堞,城上呈齿形的矮墙。

明湖:明净的湖水。

森:众盛貌。《后汉书·张衡传》:“百神森其备从兮,屯骑罗而星布。”李贤注:“森,众貌也。”

参差:不齐貌。

宫阙:即宫殿,亦泛指高大华丽的房屋建筑

旌旟(yú):泛指旗帜。

向晚:傍晚。

棹(zhào)声:摇桨声。唐白居易《渡淮》:“春浪棹声急,夕阳帆影残。”

渐急:《甲稿》作“渐数”。数(shuò):紧促。

萧瑟:形容风吹草木的声音。

菰蒲:菰和蒲,皆水生草本植物。

列炬:排列火炬。唐杜甫《杜位宅守岁》:“盍簪喧枥马,列炬散林鸦。”

严城:管理严格的城池。

千衢:谓城里所有的街道。

不道:没想到。

如许:像这样。

笙竽:笙和竽两种乐器,因形制相类,故常连用。此指乐器演奏声。

沉沉:水深貌。南朝宋鲍照《观漏赋》“波沉沉而东注,日滔滔而西属。”

羁孤:羁旅孤独的人。

终朝:整天。

襟裾:衣的前襟或后襟,亦借指衣裳。(https://www.daowen.com)

委蛇(wēi yí):随顺、顺应貌。《庄子·应帝王》:“吾与之虚而委蛇。”《甲稿》作“委佗”。委佗,曲折行貌。

狂疏:狂放不羁。唐柳宗元《寄许京兆孟容书》:“狂疏缪戾,蹈不测之辜。”

朱家:汉初有名的侠士。《史记·游侠列传》:“鲁朱家者,与高祖同时。鲁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侠闻。所藏活豪士以百数,其余庸人不可胜言……专趋人之急,甚己之私。既阴脱季布将军之厄,及布尊贵,终身不见也。自关以东,莫不延颈愿交焉。”后以朱家泛指侠士。

屠苏:药酒名。古代风俗,于农历正月初一饮屠苏酒。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正月一日)长幼悉正衣冠,以次拜贺,进椒柏酒,饮桃汤,进屠苏酒……次第从小起。”

这首长调属《人间词甲稿》,佛雏先生认为是作者1906年1月在苏州客中度岁时所作。后来,作者又做了不少修改,但修改之处亦不一定都强于原作。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出,王国维对长调并不是特别擅长。

苏州地势西高东低,城之西南多小山,城内多水,多古建筑,城西是京杭运河,经常有许多来往船只。所以,“直青山缺处是孤城,倒悬浸明湖。森千帆影里,参差宫阙,风展旌旟”,写的正是苏州城西的景色。这几句,《甲稿》原作“直青山缺处倚东南,万堞浸明湖。看片帆指处,参差宫阙,风展旌旟”。《苕华词》把“倚东南”改为“是孤城”,“万堞”改为“倒悬”,可能因为“万堞浸明湖”说得比较含糊,不能令人一下子就想到这是写水中倒影。不过,“万堞浸明湖”虽然不很直观,却给读者的思路中留下一个小小的跳跃,词贵曲折,这似乎也是它的好处。“看片帆指处”改成“森千帆影里”是写从运河上看苏州城。运河苏州段很繁荣,来往船只当然很多,因此“千帆”比“片帆”更为写实。但“看”是一个领字,改为“森”似乎不大合适。下面“向晚棹声渐急”,《甲稿》原为“向晚橹声渐数”,意思上并没有多大区别。“萧瑟杂菰蒲”是说棹声中夹杂着岸边菰蒲丛中传来的萧瑟风声。为什么“向晚棹声渐急”?因为大年夜将到,有家的人都急于归家去享受年夜的团聚,所以加紧了摇船。“萧瑟”是风吹草木的声音,也代表着人的一种凄凉的感觉。因此,这两句虽然也是写景,但已暗含了“归家”和“客中”感觉的对比。《甲稿》中接下来的“一骑严城去”之孤零和“灯火千衢”之繁盛,进一步加深了这种对比。

不过,《甲稿》上片虽然在写景中暗含着客中悲哀的感发,却忽略了点出“度岁”的情景。《苕华词》把“一骑”改为“列炬”,可能正是为弥补上片中的这个缺点。“列炬”出于杜甫《杜位宅守岁》中的“盍簪喧枥马,列炬散林鸦”,正是写除夕守岁到子夜之后大家打着灯笼火把出门去拜年的情景。这样就和下片的“万家爆竹”“痛饮屠苏”有了呼应。不过,这样写虽然使上片的写景照应到“大年夜”的时间,但同时又失去了上面所说的“一骑严城”与“灯火千衢”的那种孤零与繁盛的对比。因此可以说,原本与改动各有得失。

下片的重点从写景转向抒情。“不道繁华如许,又万家爆竹,隔院笙竽”:当年我在家过年的时候听惯了“爆竹”和“笙竽”,我以为只有我的家乡有这样的繁华和欢乐,但是“不道”——我没有想到——这里也有这样的繁华和欢乐。不过,“爆竹”和“笙竽”虽是写过年的欢乐,“万家”和“隔院”却暗点出那是别人的欢乐而不是我的欢乐。在这万家团聚的日子里,只有我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由此就引出了下面两句“叹沉沉人海,不与慰羁孤”。“沉沉”,是水深的样子,因为既然说到“海”,当然就要用一个形容水的词来做定语。处在人海之中却觉得孤独,这是一种人人都有却又未必都能说得出来的人生感受。古人说,“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那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的;反过来,倘若你周围都是些“道不同不相为谋”的人,那么纵然整天处在喧闹的人群之中,你也不会感到快乐只能感到孤独。而且还不仅仅是孤独而已,你还不得不把自己的真性情收敛起来,拿出一副随顺的样子去应付这些并不能理解你的人。而且,倘若你做不到这一点或者做得还有差距,你很快就会得罪所有的人,被大家视为狂疏之辈。这就是“剩终朝、襟裾相对,纵委蛇、人已厌狂疏”。“襟裾”是衣服的前襟和后襟,“襟裾相对”一方面是说大家衣冠整齐,进退揖让如仪;另一方面,亦暗含有把内心遮掩起来的意思。“委蛇”,主要是表现一种曲折顺应的样子,语出《庄子·应帝王》“吾与之虚而委蛇”,所以后来人们把虚情假意的敷衍应酬称作“虚与委蛇”。人生本不能够事事认真,但有的人偏偏一辈子也学不会虚与委蛇。这样的人往往不能够顺应社会,因此他们内心常常感到孤独。陶渊明属于这样的人,他说:“知音苟不存,已矣何所悲。”(《咏贫士》)李太白属于这样的人,他说:“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独坐敬亭山》)王国维也属于这一类人,尽管他努力使自己适应这个社会,但结果仍然是“纵委蛇、人已厌狂疏”。

可是,文明人之间的关系真的就应该这么虚伪吗?“呼灯且觅朱家去,痛饮屠苏”,并不一定是真的要到一个什么豪侠之士家里去饮酒,而是作者坚持自己“狂疏”本性的一种表态。“朱家”是太史公司马迁《游侠列传》里的“游侠”之一,这些游侠出身闾巷布衣,并非名公巨卿,但却深明大义,“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见《史记·游侠列传·序》)。司马迁表彰这些人,实际上就是对其他人所表现的自私和怯懦的不满。而现在时间又过去了两千年,像朱家那样正义、豪放的古侠士,在当代人里还有吗?恐怕打着灯笼也找不着了!“呼灯”和“觅”两个词用得很刻薄但又无可挑剔,因为从表层的意思看,这是守岁结束打着灯笼出去拜年,是呼应前边那个“列炬严城去”的。“屠苏”是屠苏酒,古人习惯在正月初一日饮屠苏酒。尽管前边提到“列炬”,提到“爆竹”和“笙竽”,但直到最后这句才明白点出了这是度岁之作。

还有,“呼灯且觅朱家去”一句,本应是三、四的停顿。如吴文英的《八声甘州·陪庾幕诸公游灵岩》在这个地方是“连呼酒,上琴台去”,辛弃疾的《八声甘州·夜读李广传》在这个地方是“纱窗外,斜风细雨”。王国维却在这里把它变成了四、三的停顿,和七言律句一样了。由此可见他自己对这句一定很得意,所以与格律稍有冲突也就在所不惜了。

总的来说,这首词中是有感发的。如前所述,它不但流露出客中度岁所感到的凄凉孤独,还流露出一种对当今社会虚伪冷漠的人际关系之不满。这是这首词的好处。但由于这首词也存在着一些语言和构思等方面的缺点,所以作者后来又进行修改,然而由于时过境迁,这些修改有的又难免对原来的感发有所损伤。可知长调之难填,固由其不易一气呵成所致。

辑评

萧艾 《人间词甲稿》问世前数年,一九〇四年、一九〇五年静安皆在故乡度岁。惟一九〇三年在南通度岁。词中云云,与《端居》诗所述情状亦合。故定为南通作。“纵委蛇”《甲稿》作“纵委佗”。足见填此词时,静安已究心文字之学。

陈永正 词人在风光秀丽的城中迎来了新的春天,在千家万户的爆竹声中,他依然感到痛苦和孤独,春天,已不再属于他的了,除了举杯痛饮之外,还有什么能解慰中年的羁愁呢?此词收入《甲稿》,为度岁之作。各家《年谱》载,光绪三十年(甲辰)除夕,静安在故乡海宁。三十一年冬,静安辞职归里。然于何处度岁,则语焉不详。佛雏《王国维诗学著述系年》云:“1905年冬,静安在苏州度岁,倒大有可能。”(《校注》)

陈鸿祥 由此词可见:人间“惟书册为伴”之外,尚有“高阳酒徒”般狂放的一面。(《注评》)

佛雏 “呼灯”句虽略有豪意,殆亦吴文英“连呼酒上琴台去,秋与云平”之比,终非本色。又:词中有“不与慰羁孤”及“痛饮屠苏”句,自是客中度除夕之作。此词收入《人间词甲稿》,即作于1904年至1906年4月之间。据乃誉《日记》手稿,1903年除夕、1904年元旦(农历),静安在海宁家中。1904年除夕亦在海宁。至1905年岁终,静安究在何所?现存乃誉《日记》至乙巳八月为止,以后无记载。赵《谱》乙巳年下,有云:“冬,返里,友人同邑张渭渔(光第)来访,出其所藏马湘兰兰石小幅、唐寅芍药画卷,相与把玩。……(据先生所撰《查他山文集序》)”按,此处“冬”字有误。据乃誉《日记》,“乙巳六月初二,静苏归,出所得董、陈、沈轴并沈、祝大卷。阅之,内惟马湘兰(为钩兰墨石)……最为上等。唐六如芍药墨本大不及尺,款尚不恶。(下略)”渭渔来访当在此时。是则赵《谱》之“冬”,实为“夏”(六月)之误。盖苏州“江苏师范学堂”(静安在此任教),乙巳“五月,讲习科及体操专修科毕业”;六月,学监罗振玉赴长沙(见《永丰乡人行年录》),静安遂返海宁。查静安《敬业堂文集序》云“光绪乙巳,余归自吴门,渭渔访余于西城老屋”,即指“夏”六月事,故“冬”,殆悬揣之辞耳。如此,则1905年冬,静安在苏州度岁,倒有极大可能。词中景象亦多与苏州合。又,是时罗振玉“丁忧”,苏州“江苏教育会”诸人与罗不协,方谋“逐客”,词中“剩终朝襟裾相对”云云,或与此有关,故系于此(1906年)。旧历乙巳除夕,已属1906年1月。

马华 等 这首词上阕写景,十分壮丽,下阕由写景转而抒写由世态炎凉而产生的深沉压抑情绪,悲愤惨怛的心境,词人心怀,跃然纸上。

钱剑平 (系于1906年)

祖保泉 就这首的抒情色调说,似乎没有集中点。说是抒发孤羁之情,看来有之;说是抒发被逐的愤恨,看来也有之。因而自然带来了感人不深的结果。若从写景与抒情关系说,两者未能完全融成一个整体,艺术感染力自然差些。(《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