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绛唇·波逐流云
点绛唇
波逐流云,棹歌袅袅(《乙稿》作“缓缓”)凌波去。数声和橹。远入蒹葭浦。
落日中流,几点闲鸥鹭。低飞处。菰蒲无数。瑟瑟风前(《乙稿》作“中”)语。
流云:此处指水中流动的云影。唐韩偓《驿楼》诗:“流云溶溶水悠悠。”
棹歌:行船时所唱之歌。汉武帝《秋风辞》:“箫鼓鸣兮发棹歌。”
袅袅:形容声音婉转悠扬。唐杜甫《猿》诗:“袅袅啼虚壁,萧萧挂冷枝。”
凌波:在水上行走。三国魏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蒹葭浦:长满芦荻的水滨。唐刘禹锡《武陵书怀五十韵》:“露变蒹葭浦,星悬橘柚村。”
闲鸥鹭:闲鸥野鹭,亦用以喻退隐闲散之人。
菰蒲:菰和蒲,皆生于浅水中的草本植物。南朝宋谢灵运《从斤竹涧越岭溪行》诗:“蘋萍泛沉深,菰蒲冒清浅。”
瑟瑟:象声词。汉刘桢《赠从弟三首》之二:“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提出“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的概念。对于“无我之境”,他只举出两首诗的例证而没有举词。在《人间词》里,他写的这首《点绛唇》要算是很接近他所说的“无我之境”的。
“波逐流云”写得很美。这里的“云”不是天上的云而是水中的云影。天上的白云在飘动,水中的云影也在飘动。水面波浪层层起伏,似乎是在追逐水中的白云,而棹歌悠扬,歌声又在追逐远去的波浪。歌声本来无形无体,但“凌波”这个词,让我们想起曹子建笔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的洛神。这就使得大自然中的白云、绿波、歌声似乎都有了生命,都在天水之间追逐、嬉戏。
“数声和橹。远入蒹葭浦”是说,橹声似与歌声相和,那声音也越来越远,渐渐没入远处的蒹葭之中,听不见了。“蒹葭”,可以是写实,但同时又有出处。它出于《诗经·秦风》的《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这个出处很妙:在蒹葭深处的“伊人”,可以是一个美人,可以是一个理想,也可以是你认为世界上最好的某一种东西。你可以远远地看到它却总是无法接近它。因此,这“远入蒹葭浦”就因“蒹葭”一词而产生了一种悠长的远韵。
歌声和橹声消逝了,但大自然的美景是无穷无尽的。范仲淹《岳阳楼记》说,“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其实所有自然界的风景都是如此,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角度,甚至观赏者不同的心情下,会展现变化万千的面貌。随着流云、棹歌和橹声的慢慢消失,水面又渐渐染上了落日的金晖,金色的波面上不知何时飞来了几只水鸟,是“落日中流,几点闲鸥鹭”。现在,在同一个景框之中,又换上另外一幅美丽的图画了。形容鸥鹭他用了一个“闲”字,“闲”可以是安静,也可以是悠闲,总之它们不同于那些归巢的暮鸦或觅食的燕雀之各有各的目的,它们在水面上不慌不忙地嬉戏,似乎也陶醉于景色之中。人们常说“闲鸥野鹭”,那是用来比喻退隐闲散之人的。这画面里虽然没有人,却令读者感受到一种安闲与适意。而且,作者还要给这幅安闲静谧的图画配上一种声音的效果,“低飞处。菰蒲无数。瑟瑟风前语”——这真是静处闻天籁了。菰蒲是最普通的水中植物,作者不说它“风中响”而说它“风前语”,似乎它们也在传达着大自然中某种神秘的信息。
不过我们也要注意到,在这首词里,尽管作者对白云、绿波、棹歌赋予生命,对菰蒲、鸥鹭做了拟人化的描写,但他并没有给它们涂上自己生命意志的色彩。他变换了一个角色,用一种摆脱了自我意识的眼光去体会大自然的天籁,于是发现“则夫自然界之山明水媚,鸟飞花落,固无往而非华胥之国、极乐之土也”(王国维《红楼梦评论》)。这种境界,不同于“失行孤雁逆风飞”的悲惨,不同于“已落芙蓉并叶凋”的凄凉,也不同于“辛苦钱塘江上水,日日西流,日日东趋海”的那种矛盾冲突。这里的“我”和“物”之间并没有得失利害的关系。“我”是无意识的,“物”是无目的的,二者因缘凑泊,合二而一,就形成了这幅傍晚水面的天然图画。这应该就是《人间词话》中所说的那种“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的“无我之境”了。
在王国维的《人间词》中,这种“无我之境”的作品是比较少的。而且从词的特色来看,这首词虽然也很有韵味,但毕竟不如《浣溪沙·天末同云》《蝶恋花·百尺朱楼》等词的言外意蕴那么丰富与深厚。其原因就在于,王国维这个人的性格执着,感情强烈,更适合于“有我之境”的作品。因此,在《人间词话》中,他虽然强调过写无我之境是“豪杰之士能自树立”,但实际上他最赞美的词家如李后主、冯延巳等人的词,仍然都是“有我之境”。不过尽管如此,他能够很成功地写出这种“无我之境”的境界,足以证明他的才气是多方面的。
辑评
周策纵 具见诗人对音响感觉之敏锐,一若可以听月光、辨雾语。试看其以云引波,于波见韵,写歌声是何等柔和、轻盈而幽远。写菰蒲风前细语,闲闲数笔,如闻大自然之脉搏。令我读之,灵魂颤栗!
萧艾 苏州作。(https://www.daowen.com)
陈永正 写秋江上的情景,意浅语熟,似佳实非佳。此等作最易误人,所谓“麒麟楦”者是也,赖笔力尚健,不至于苶弱耳。1907年春作于海宁。(《校注》)
陈鸿祥 全词深致,端在末句“瑟瑟风中语”。(《注评》)
佛雏 另如,“落日中流,几点闲鸥鹭。低飞处,菰蒲无数,瑟瑟风前语”:点染秋江,萧然入画,就真有点如闻其“语”了。又:拟系于1906年5月至1907年10月。
叶嘉莹 (见《浣溪沙·路转峰回》辑评)
钱剑平 (系于1907年)
祖保泉 这首词,可谓王氏的“渔父之歌”,写景细致,着意借渔父之眼,显示视觉形象。……前贤渔父词,无一例外地表达“乐在风波”的超脱意趣,而王氏渔父词在结尾处,明显地流露出凄凉的意味。这是王氏忧郁性格的流露呢,还是他对渔父词的创新呢?我以为两者兼而有之。(《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