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英台近·月初残
祝英台近
月初残,门小掩,看上大堤去。徒御喧阗,行子黯无语。为谁收拾离颜,一腔红泪,待(《乙稿》作“各”)留向、孤衾偷注。
马蹄驻。但觉怨慕悲凉,条风过平楚(《乙稿》作“庭树”)。树上啼鹃,又诉岁华暮。思量只有人间,年年征路,纵有恨、都无啼处。
大堤:堤名。在今湖北省襄阳市。《乐府诗集·清商曲辞五·襄阳乐一》:“朝发襄阳城,暮至大堤宿。”梁简文帝《雍州曲》中有一曲叫作《大堤》,为唐乐府《大堤曲》《大堤行》所本。
徒御:挽车、御马的人。《诗·小雅·车攻》:“徒御不惊,大庖不盈。”
喧阗:喧哗,热闹。唐杜甫《盐井》:“君子慎止足,小人苦喧阗。”
行子:出行的人。
黯:沮丧貌。南朝梁江淹《别赋》:“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
收拾:收敛隐藏。
离颜:谓离别的悲伤面孔。
红泪:晋王嘉《拾遗记·魏》:“文帝(曹丕)所爱美人,姓薛,名灵芸。……灵芸闻别父母,嘘唏累日,泪下沾衣。至升车就路之时,以玉唾壶承泪,壶则红色。既发常山,及至京师,壶中泪凝如血。”后因称妇女的眼泪为红泪。
孤衾:一床被子,喻独宿。南朝梁柳恽《捣衣》诗:“孤衾引思绪,独枕怆忧端。”
注:倾泻。
马蹄驻:谓车马暂停。
怨慕:《孟子·万章上》:“万章问曰:‘舜往于田,号泣于旻天,何为其号泣也?’孟子曰:‘怨慕也。’”赵岐注:“言舜自怨遭父母见恶之厄而思慕也。”朱熹集注:“怨慕,怨己之不得其亲而思慕也。”后亦泛指因不得相见而思慕。晏殊《渔家傲》词:“空怨慕,西池夜夜风兼露。”
条风:东风。一名明庶风,主春分四十五日。《淮南子·墬(地)形训》:“东方曰条风。”高诱注:“震气所生也,一曰明庶风。”
平楚:犹平野。
啼鹃:即杜鹃鸟。古代传说上古蜀王望帝杜宇失国,化为杜鹃鸟,至春啼鸣,其声哀切。因杜鹃鸟口红,故传说杜鹃啼血。
岁华暮:谓春天将尽。岁华,岁时。暮,晚。
思量:考虑,忖度。
征路:征途,行程。(https://www.daowen.com)
这首长调,通过描写征人离家的场景,抒发了相思离别的悲哀和人生无奈的感慨。
“月初残,门小掩,看上大堤去”,似从柳永《雨霖铃》的“杨柳岸晓风残月”化出,但情事有所不同:柳永那句是设想分别后旅途中的孤寂,而这里却是写行人凌晨出发时家人送出门外的情景。“月初残”是农历十五以后月亮开始缺损的时候;“门小掩”说明送者和行者分手是在离家门不远的地方。“大堤”有个出处,它是古乐府的一个题名,因为古代襄阳城外有一条很长的堤就叫作“大堤”。但作者在这里所说的大堤与襄阳的大堤无关,是指行人家乡的大堤,堤岸上的大道是行人出发要走的方向。
“徒御喧阗,行子黯无语”的场景,有点儿像《雨霖铃》的“方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但实际上二者不同。除了一个是车马一个是船之外,更重要的原因在于:柳永笔下的“无语”是因极度悲伤而凝咽无语,而这里的“无语”却是因不愿流露悲伤而忍泪吞声。“为谁收拾离颜”的“为谁”,可以是“为哪个人”,也可以是“为什么”;“收拾离颜”,是收敛和隐藏起离别的悲伤。“一腔红泪,待留向、孤衾偷注”的“待”,《乙稿》作“各”。意思是说,他们都把悲伤的眼泪藏起来,留待分别后孤独的夜晚各自去慢慢承受。这是兼写双方。但“红泪”用了玉壶承泪的典故,本是指女子的眼泪,所以《苕华词》改为“待留向、孤衾偷注”。不过,词的下片写到杜鹃的啼,那是令人想到蜀望帝之“啼血”的。因此这里的“红泪”,又是为下片的“啼鹃”做了一个事先的铺垫。既然“红泪”与杜鹃啼血的典故联系起来,那么就不一定非得指女子的眼泪了,它可以兼指男女双方分别后长夜相思的眼泪。
“马蹄驻。但觉怨慕悲凉,条风过平楚。树上啼鹃,又诉岁华暮”是写车马已在途中,行人犹驻马回首以望家园,但目中只能望见一片苍然平楚,耳中只能听见杜鹃在春风中悲啼。杜鹃的悲啼声告诉人们:春天很快就要过去了。“慕”有系恋不忘的意思,“怨慕”是因不得相见而哀怨思慕。不过这个词本出于《孟子》,指的是对父母的思慕。因此,这里除了对爱情的系恋也可以包括对父母以至对全家的系恋。由此我们可以联想到:“为谁收拾离颜”的“为谁”,除了夫妻间的相互关怀之外,也包含着共同的对父母的关怀。为了避免父母的悲伤,两人都强忍着离别的悲哀,所以才把“一腔红泪,待留向、孤衾偷注”。在《乙稿》中,“平楚”本作“庭树”。驻马回顾,犹见庭中之树,是随着车马行进而拉远了的广角镜头。家园的全景、庭院中随风摇摆的树梢一一进入画面,门前送行的人则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了。这时候行者心中是什么感觉?作者用了“怨慕悲凉”四个字。这四个字承上启下,把对爱情的相思、对父母家人的依恋进一步扩展为对故园的留恋和对人生岁华的留恋,从而完成了由男女爱情到人生感慨的主题转换。“庭树”,在《苕华词》中被改为“平楚”。“平楚”是一片平野,视角更为广阔博大,但家园已淡出画面,所以它与“庭树”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
“思量只有人间,年年征路,纵有恨、都无啼处。”三句从写景转向了议论。由于写景已完成了从窄小到宽阔、从爱情到人生的转变,所以议论就可以从人生落笔了。但作者的议论并不单调,他利用一个“啼”字的双关,把议论同前边景物描写中的“啼鹃”和“红泪”贯串到一起,这构思是十分巧妙的。“啼”既可以指鸟鸣也可以指人的哭泣。杜鹃啼鸣是在倾诉它的悲哀,纵然在树上叫到口角出血,总算是有一个倾诉的机会。而行子和闺人的离别之恨却没有一个尽情倾诉的机会,只能“待留向、孤衾偷注”。其实岂止是离别之恨,征人在羁旅中有多少失意的悲哀,它们是可以随便向别人倾诉的吗?一个人在一生中又有多少悲哀痛苦是有地方倾诉的?因此,“纵有恨、都无啼处”这一句不仅仅是巧妙,而且也有很深的人生感受在里边。
这是一首写离别和羁旅行役的长调,柳永最善于写这类词。王国维在写这首词的时候,对柳词应是有所借鉴的。比如说,柳永在写羁旅行役的内容时,常常能够结合自然景色与自身的苦闷,写出一种气象博大的人生感慨,像《八声甘州》的“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就曾被苏东坡称赞为“不减唐人高处”。但由于柳永处在长调发展的早期,难以摆脱词的那种只写男女之情的传统作风的影响,所以他往往在写出开阔博大的景象之后马上又缩回男女之情的狭小天地,如《八声甘州》的下片就又写到“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的闺房绣楼中去了。这又是柳词的一个缺点。王国维这首词和柳永恰恰相反。如前所述,他是从窄狭到宽阔,从爱情到人生,实现了一个由表及里、由浅入深的变化,而且在措辞、用典和前后的呼应上都有很巧妙的安排。这是他与柳永不同的地方。他把“庭树”改为“平楚”,显然是嫌“庭树”的视野还不够博大,春风吹过庭树的景象还不够悲凉,从这一改动中我们可以看出王国维对柳永长调中那种开阔博大景象的追求。还有,这首词结尾的“纵有恨、都无啼处”,似脱胎于柳永《雨霖铃》的“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但柳词的那句只是写爱情,读不出其他含义,而王词的这句如前所述,可以使读者在爱情的本意之外读出更为广泛的人生感慨,这又是王国维的擅长。
辑评
吴昌绶 “徒御”字须酌。“怨慕”四字须酌。
萧艾 一九〇五年立春不久,辞家将之苏州之作。
陈永正 写别情须得低徊掩抑之致。此词宛曲叙来,虽无惊创之笔,然如怨如慕,自有动人心处。上下片分写闺人游子,各怀心事,是本色语。当作于1907年春,离海宁北上之时。(《校注》)
陈鸿祥 王国维于1906年秋七月返海宁为乃誉公治丧,直至1907年春三月再赴北京,其间皆在海宁家中。词云“看上大堤去”,乃纪实。盖王氏故居在海宁盐官镇之周家兜,旁靠钱江大堤,上堤即可观钱江潮。故词中“徒御喧阗,行子黯无语”以下所写,皆将离家室、收拾行装赴京前情状。(《注评》)
佛雏 玩词中语意,不似一般离别,恐与悼亡有关,姑系于此(1907年)。
钱剑平 (系于1907年)
祖保泉 王、莫这对贫贱夫妻十年里欢聚少别离多,而莫氏在家侍奉亲长,抚育幼儿,其中哀怨愁苦向谁诉?如今,王氏为悼亡填词而抓住十年夫妻生活中年年都有的离别景象加以刻画,表达思念,真可谓此恨绵绵无尽期啊!(《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