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桥仙·绣衾初展
鹊桥仙
绣衾初展,银釭旋剔,不尽灯前欢语。人间岁岁似今宵,便胜却貂蝉无数。
霎时送远,经年怨别,镜里朱颜难驻。封侯觅得也寻常,何况是封侯无据。
绣衾:绣花的被。前蜀韦庄《天仙子》词:“绣衾香冷懒重熏。”
银釭:见《清平乐·樱桃花底》注。
旋剔:新剔。旋,新,时间副词。剔,指挑起灯芯剔除余烬,使灯更亮。
欢语:愉快的交谈。
胜却:胜过。
貂蝉:古代王公显宦冠上之饰物。此处泛指高官厚禄。唐白居易《涧底松》:“牛衣寒贱貂蝉贵。”
霎时:片刻。
经年:一年或整年。
朱颜:红润美好的容颜,指青春年少。
难驻:难以留住。
封侯:《后汉书·班超传》:“(班超)家贫,常为官佣书以供养。久劳苦,尝辍业投笔叹曰:‘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乎?’”后来果然立功西域,封定远侯。
寻常:平常,普通。
无据:没有依据。意谓不可能。
王国维20岁娶莫氏夫人,21岁离开家乡海宁到上海时务报馆做书记和校对,并半工半读学习外语。从21岁到30岁之间,他辗转于上海、武昌、杭州、南通、苏州各地,做过教师,当过翻译,编过刊物,还曾一度到日本留学。只有在假期和生病时才回海宁老家。而他的夫人莫氏是在1907年去世的。在婚后十年多的日子里,他们夫妻二人会少离多。对于王国维来说,这种奔波劳碌不仅是为了谋生的需要,也是为了实现一个男子的理想和事业。而对他的夫人来说,一个女子除了抚养儿女和侍奉公婆之外,唯一的盼望也就是他每年回来探家时那短短几天的团聚了。这种情况和古代那种征夫思妇的离别是相似的。因此,这首词虽然是模仿那种“闺怨”的题材,却未必没有融入他们夫妻在现实生活中的真实感受。否则就不会写得那么情意绵绵、真切动人了。更何况,这首词选用了《鹊桥仙》的牌调,这个牌调使人联想到牛郎织女一年一度鹊桥相会的传说。这也足以说明,作者虽然用的是一个古代女子的口吻,但实际上抒发的却是现实生活中夫妻别离的哀怨。
“绣衾初展,银釭旋剔,不尽灯前欢语”,极力地渲染了夫妻欢会的幸福气氛:绣花的被褥刚刚铺好,新剔好的灯芯特别明亮,没有旁人的打扰,放下人前的矜持,只叙夫妻的情爱,这将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夜晚!尤其是“绣衾初展”的“初”和“银釭旋剔”的“旋”,特别强调了这美好的欢会才刚刚开始,将有整整一夜的时间供他们叙旧言欢;“不尽”,则强调了他们之间那些说不完的话全都可以在这一夜里尽情倾诉。
倘若人是知足的,就应该满足而且尽量享受上天赐予的这种温馨与幸福;然而人偏偏是贪心和不知足的:刚刚从上天那里得到了一个团聚的机会,就得寸进尺地希望这团聚是永恒的,是“人间岁岁似今宵”。但人生本来就是无常的,以无常的生命而追求永恒的欢乐,从而就使眼前的欢乐也蒙上了一层对未来的担心与忧虑。不过客观地说,词中女主人公的所求其实也并不过分,因为她是宁可放弃世间大多数人所热衷追求的富贵荣华而只求和丈夫长久团聚的——“人间岁岁似今宵,便胜却貂蝉无数”。“貂蝉”,是古代大臣的冠饰。在我国古代,读书人所奔的前程就是做官,做官不但可以去贫穷入富贵,而且可以封妻荫子光宗耀祖。然而现在这个女子说:我最珍惜的是我们的团聚而不是什么荣华富贵。只要我们今后的每一天都能像今宵这样团聚在一起,我绝不羡慕任何高官厚禄和荣华富贵!
“人间岁岁似今宵,便胜却貂蝉无数”,是在一个美好的夜晚倾诉一个美好的心愿,与前边“绣衾初展,银釭旋剔”的气氛及“不尽灯前欢语”的内容顺接。然而如果我们仔细品味,则这两句却正是从上片的“欢乐”转向下片的“悲怨”之关键所在。因为,希望“岁岁似今宵”,正好说明现实中是岁岁不似今宵。而且这两句的句型又是套用秦观《鹊桥仙》的“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那两句正是写牛郎、织女终年隔离之后的短暂团聚。因此,下片“霎时送远,经年怨别,镜里朱颜难驻”的转乐为悲就顺理成章,并不显得突然了。
正如晏殊在其《浣溪沙》词中所说,“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人,常常因为悲往忧来而忽视和放过眼前的幸福。词中这个女子就是这样,在灯前欢语中,她心中所放不下的仍然是离别的忧愁。“霎时送远”是说,像现在这样的美好时光是不长的,丈夫马上就又要远行;“经年怨别”是说,在他们生活的现实中永远是整年整年的离别。而就在这无休无尽的离别和等待之中,一个女子的青春不是很快就要过去了吗?这几句,主要是写离别之“悲”,但“悲”中已经包含了“怨”。于是结尾就很自然地归结到了“怨”:“封侯觅得也寻常,何况是封侯无据!”
在封建制度下,一般人以封侯为仕途之最高成就。西汉名将李广身经百战而不得封侯,史家惜之。东汉班超投笔从戎,虽然立功异域,终得封侯,但垂老之年却以生入玉门关为幸。可见觅取封侯必须付出多么大的代价!可是这里却说,“封侯觅得也寻常”。在封建时代,能够蔑视封侯的也许只有两类人,一类是洁身自好的山林隐士,另一类就是执着于爱情的妇人女子了。山林隐士蔑视功名富贵是因为他们更看重自我的人格,而妇人女子蔑视功名富贵则因为她们更看重的是爱情。“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那不是矫情造作,而是出于女子对她所爱之人的相思苦恋。在男子眼里,封侯是最高的理想和最大的荣幸,是骄妻矜子的本钱;而在女子眼里,夫妻长相团聚才是最大的幸福。就算夫妻离别真的能够换来功名富贵,那代价也太高,太不值得,更何况,封侯的幸运是不会落到每一个人头上的——“何况是封侯无据”。这结尾两句,在口吻上是递进的。古人诗中常用这样的方法,如李商隐《无题》诗云:“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王国维《人间词》中有好几处这样的句子,如“已恨年华留不住,争知恨里年华去”(《蝶恋花·袅袅鞭丝》),“纵使兹盟终不负。那时能记今生否”(《蝶恋花·落日千山》),等等。这种递进句式,似乎隐隐也藏有一种理性的思考在里边。
这首词的上片和下片在感情和气氛上有很大不同:上片温柔旖旎,下片悲哀幽怨。不过,如前所说,上片在温柔旖旎之中已暗暗流露出离别的悲凉,而下片在悲哀幽怨之中仍寄托有温柔深厚的情意。短短一首小令,感情的发展变化写得非常细腻而且有层次,这正是王国维所擅长的。
辑评
冯承基 (见《浣溪沙·山寺微茫》辑评)
蒋英豪 《鹊桥仙》“封侯觅得也寻常,何况是封侯无据”,套用晏小山《阮郎归》的“梦魂纵有也成虚,那堪和梦无”。
陈永正 上半阕是想象之辞,是虚写,是词人理想中的家庭生活情景。《人间词》中多此种“造境”之语。下半阕才是作者真切的感想。末二句格调与上首(《鹊桥仙·沉沉戍鼓》)相近,然稍嫌质直。作于1906年二月北上途中。(《校注》)
陈鸿祥 子曰:“富贵于我如浮云”;词云:“封侯觅得也寻常”。然则,“粪土当年万户侯”的诗人之境,实源于“不尽灯前欢语”的常人之境。奔竞“貂蝉”,钻营“官冠”,自古及今,无不皆然。王国维之所以痛斥“餔餟(bǔ chuò)之文学”,不正是缘于此吗?(《注评》)
佛雏 拟系于1904—1905年。(https://www.daowen.com)
钱剑平 (系于1905年)
祖保泉 全篇从写夫妻相见欢开始,而以写怨别离告终。作者明白地告诉人们:偶尔的“相见欢”乃是长期“怨别离”生活中的点缀。显然,这是封建社会里一般知识分子的夫妻生活的写照。(《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