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回廊小立

菩萨蛮

回廊小立秋将半。婆娑树影当阶乱。高树是东家。月华笼露华。

碧阑干十二。都作回肠字。独有倚阑人。断肠君不闻。

回廊:曲折回环的走廊。唐杜甫《涪城县香积寺官阁》诗:“小院回廊春寂寂。”

婆娑:舞貌。《诗·陈风·东门之枌》:“子仲之子,婆娑其下。”亦用以形容树木扶疏、纷披的样子。唐杜甫《恶树》诗:“方知不材者,生长漫婆娑。”

东家:东邻。唐杜甫《逼侧行赠毕四曜》诗:“东家蹇驴许借我,泥滑不敢骑朝天。”

月华:月光。唐张若虚《春江花月夜》诗:“愿逐月华流照君。”

露华:露水。唐杜甫《江边星月》诗:“余光隐更漏,况乃露华凝。”

碧阑干十二:李商隐《碧城》诗:“碧城十二曲阑干。”阑干,同“栏杆”。十二,形容数量之多。

回肠字:谓栏干曲折如回肠的“回”字。回肠,反复翻转的愁肠。秦观《减字木兰花》词:“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

这首词可以和另一首《菩萨蛮·红楼遥隔》结合起来看。那一首是《乙稿》里的,这一首不见于《乙稿》而属于《观堂长短句》。两首词都是写一个女子因爱上东邻的男子却得不到回报而苦闷。它们之间有什么异同?我们不妨试做比较。

“回廊小立秋将半”,是写那个相思的女子在自己家庭院里徘徊,在庭院的回廊中小立。“秋将半”,应该是在白露的节气,这时天气已经转凉。时已入夜为什么还在回廊中小立?我们可以随着那女子的目光看到她注意力所在的地方——“婆娑树影当阶乱”。“婆娑”这个词,既可以形容人的舞姿,又可以形容树木枝叶纷披的样子,而在这里恰好把两者结合起来,说的是月光投在地上,树影姿态美妙,好像人在翩翩起舞。这一句,与“红楼”一首中的“风枝和影弄”,一个是写地上树影,一个是写窗上树影,其姿态有异曲同工之妙。“当阶乱”三个字比较复杂。它本来也是形容树影舞姿的,但“乱”字本身有缭乱、混乱的意思。而且,“阶”也给人一种高低不平的感觉。这些都起着一种暗示的作用:那回廊小立之人表面上是在宁静地欣赏月下树影的姿态,内心却正在纷乱和波动之中。为什么会如此?原来,“高树是东家”——树影是从高树上投下来的,高树是东邻楼前的树,而她所爱的那个男子,就住在高树后的红楼里,高树的树影都这么美妙,更不用说高树和高树遮掩下的红楼了。在这个女子的眼中,那里是“月华笼露华”——皎洁的月光笼罩着晶莹明亮的露水。连用两个表示光彩的“华”字,那地方在她的心目中真是有不可仰视的美丽和神圣!这两句,和“红楼”一首中的“树影到侬窗,君家灯火光”都是写一种来自高处的光明,意境很相似。不过相比较而言,“月华笼露华”更偏重于写美丽的景,而“君家灯火光”则比较偏重于写心中的情。

“碧阑干十二”,用了李商隐《碧城》诗的“碧城十二曲阑干”。“十二”是泛指栏干曲折之多,而栏干的曲折又暗示了倚栏人内心的哀怨曲折。“都作回肠字”,是进一步把栏干的曲折比作愁肠的曲折。南朝民歌《西洲曲》云:“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干头。”那望郎而不见的女子当然是愁肠曲折,但她所爱的人可能在远方某个地方也在思念着她,隔断他们的只是千山万水的空间距离。而现在这个女子所思念的对象近在咫尺却不能与她相见,是“断肠君不闻”。这个在月光下独自倚栏的女子,她心目中的向往,她单方面的苦恋,她藏在内心不欲流露出来的幽怨,可以说是余音袅袅,不绝如缕了。

这首词是否有本事我们不知道,但它写出的是一个“爱情的事件”。其中“婆娑树影当阶乱”“月华笼露华”等句子写得很美也很耐人寻味,我们可以从这些美丽的景色描写之中体会那倚栏女子的相思向往和她的百转柔肠,但我们不能够离开这个女子的“爱情事件”去做其他更广阔的联想。不是我们不愿意去联想,而是词作者没有在文本中为我们提供太多的这方面的可能。

“红楼”那一首就不同了,它从一开始就以细雨、暝色、高树等意象制造了浓厚的隔绝气氛,而那使“树影到侬窗”的“君家灯火光”,实在是对冲破隔绝的一种渴望。我们可以想象,那女子在西窗下所做的梦,正是一个冲破一切阻隔与所爱之人相会的梦。这可以是一个爱情的故事,但又不局限于爱情的故事。它写出了一种“感情的境界”,这种境界在《人间词》的其他作品中不止一次地出现过。例如《蝶恋花》的“窣地重帘围画省。帘外红墙,高与青天并。开尽隔墙桃与杏。人间望眼何由聘”,就写出了一种对帘内之人超越重围一骋望眼的渴望。这种身处重围渴望突破的境界,可以说是《人间词》的基本境界之一。而《人间词》之所以有这样一种境界,又与作者受时代影响所形成的基本意识形态有关。20世纪初的中国在列强瓜分和清政府的昏庸统治下日趋衰败,当时的知识分子对这种黑暗的时代处境感到窒息,渴望尽自己的努力找到一条强国的出路。他们经受过种种沉重的打击,许多人因此而产生失望情绪,但那并不代表他们就放弃了心中的理想。比如李叔同的出家,在他自己看来,那只是换了另外一条道路来继续他理想的追求。王国维也是一样,纵然他在辛亥之后改变研究方向而专事考据,但在他那些为祖国传统文化研究开创出新方法和新道路的累累成果面前,我们有什么理由说他是“封建老顽固”或者说他的思想是“反动”的?正由于作者内心有如此复杂深厚的感情,当这些感情有意或无意地流露在他所创作的词里边的时候,就会使词产生一种“境界”。对于这类词,我们只去搜寻爱情的本事,或只作狭隘的政治立场方面的联想,是远远不够的。它是作者品格、心态和情操的一种反映。这种反映在五代和北宋词中也有,尽管它提高了词这种歌酒娱乐之作的品位,但那常常只是一种无意识的流露;而在南宋词中,这种反映就变成了作者有意识的追求,不过这样做的结果有时也难免产生人工造作的痕迹,不能像五代北宋词那样自然浑成。王国维对北宋词和南宋词的这些长处和短处是有所体会的,因此他的《人间词》追求一种“意与境浑”的高度。也就是,把心中的“意”甚至哲理的“思”非常自然地与词中的“境”打成一片,以收“羚羊挂角无迹可求”之妙:你没有办法证明他是有意,但实际上他又分明不是无意。“红楼”一首,就属于这一类的作品。

而“回廊小立”这一首与“红楼”那首又有所不同。它虽然也有“高树是东家,月华笼露华”的描写,但那更多的只是一种对光明与美好的憧憬和向往,而不像“红楼”那首有一种更具体更强烈的环境与愿望之冲突的对比。“红楼”一首给人的印象是女子内心强烈的渴望,“回廊”一首给人的印象是女子内心委婉曲折的哀怨。论词语和词境的美丽则“红楼”不如“回廊”,论象喻的可能则“红楼”胜于“回廊”。从这两首词中,我们可以看到作者对传统的继承和对意与境之结合的探索。

辑评

周策纵 “婆娑树影当阶乱”浅语有深致。

陈永正 所写的也是上首《蝶恋花》(指“月到东南秋正半”)的“恩”“怨”之意,但更为凄婉,盖其怨亦深矣。下片之意亦屡见于前人诗词中。碧阑、倚阑、回肠、断肠,从字面取巧,格调不高。作于1908年秋。(《校注》)(https://www.daowen.com)

陈鸿祥 罗振常于此三词后跋云:“右三词(指本词及《浣溪沙·已落芙蓉》、《蝶恋花·月到东南》)厕《观堂长短句》之最末,乃甲乙稿成后作。”又云:“《浣溪沙》《蝶恋花》为戊申作,因其时曾以此二首为余书箑也。”戊申即1908年。罗氏并据王氏自注《观堂长短句》作于“乙巳至己酉”,推断此词当作于己酉,即1909年。实则,此首“回廊小立秋将半”与上首“月到东南秋正半”,时序相续,应皆作于1908年秋八月间。词云“碧阑干十二,都作回肠字”,亦当辑校词曲中感发,并表明:作者已不再“以词自娱”,只是偶感而作。(《注评》)

佛雏 (见《蝶恋花·月到东南》辑评)

钱剑平 (系于1908年)

祖保泉 这首词,抒发秋夜怀念亡妻之情……下片末两句加重语气,点明全词主旨。“我”“断肠”,“君不闻”,哀痛如此,又无可奈何,惨!这首词,融情于景,情景相生,凄凉境界自见,画家之妙笔可比。(《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