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楼外秋千

鹧鸪天

楼外秋千索尚悬。霜高素月慢(《乙稿》作“正”)流天。倾残玉椀难成醉,滴尽铜壶不解眠。

人寂寂,夜厌厌。北窗情味似枯禅。不缘此夜金闺梦,那信人间尚少年。

霜高:指秋空高爽。南宋李曾伯《西江月》词:“过眼霜高木落。”

素月:明月。晋陶潜《杂诗》之二:“素月出东岭。”

流天:在天空中移动。南宋赵鼎《乌夜啼》词:“雨余风露凄然,月流天。”

残:将尽。

玉椀:此指玉制的酒杯。椀同碗。

铜壶:古代计时器。以铜为壶,底穿孔,壶中立一有刻度的箭形浮标,壶中水滴漏渐少,箭上度数即渐次显露,视之可知时刻。

寂寂:孤单冷落。汉秦嘉《赠妇诗》:“寂寂独居,寥寥空室。”

厌(yān)厌:久也。《诗·小雅·湛露》:“厌厌夜饮,不醉无归。”

情味:情趣。宋晏殊《更漏子》词:“忆得去年情味。”

枯禅:佛教徒称静坐参禅为枯禅。南宋杨万里《晚晴》诗:“先生老态似枯禅。”

金闺:闺阁的美称。唐王昌龄《从军行》之一:“无那金闺万里愁。”又,指金马门,亦指代朝廷。唐韦应物《答韩库部》诗:“名列金闺籍,心与素士同。”

这首词同《浣溪沙·掩卷平生》类似,都是写一种不太容易说清楚的烦恼情绪,不过那首《浣溪沙》写在春天,而这首写在秋天。

秋千一般来说是春天的游戏,陆游有诗曰“秋千蹴鞠趁清明”可以为证。在《人间词》中,还有一首《醉落魄》写的就是春天的秋千:“柳烟淡薄,月中闲杀秋千索。”就秋千而言,清明前后本是使用频率最高的时候,在这种时候偏偏被主人冷落,所以是“闲杀”。而这一首是写秋天的秋千:“霜高”之时天已渐凉,秋千就没有人去玩了,却还悬在那里没有被拆去,所以用了一个“尚”字。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出,王国维在用字上是很细致的。

“流”本来是液体的流动,天上的星星月亮也能够“流”吗?其实,《诗经》里就有“七月流火”的说法。天高气爽,明月当空,本来是静态,但一个“流”字就使这幅图画有了一种时间之动感,由此就引出了下面两句:“倾残玉椀难成醉,滴尽铜壶不解眠。”这两句,无非是说自己的内心十分烦躁,想醉都醉不了,想睡也睡不成。这种意思直接说出来并没有什么太感动人的地方,但作者用了“残”和“尽”两个字来形容“倾”和“滴”的完全与彻底,用了“难成”与“不解”两个词来说明“醉”和“眠”的不能如愿,就使得这两句隐隐有一种虽然已尽最大努力却仍然不能改变事实的悲剧感。为什么难成醉?为什么不解眠?作者没有说。但那“尚悬”的秋千、“流天”的素月和高寒的秋空,似乎在给读者一种岁月流逝和青春不再的感动。这也许是作者在有意与无意之间给读者的提示吧?

“人寂寂,夜厌厌”是说,人是孤单冷落的,夜是寂静漫长的。在这样的环境里,就感到“北窗情味似枯禅”。什么是“北窗情味”?在炎热的天气,北窗是房间里最阴凉的所在。自从陶渊明在《与子俨等疏》中说过“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的一番话之后,诗人们就把北窗视为乘凉和消闲的所在。孟浩然说,“炎月北窗下,清风期再过”;王维说,“北窗桃李下,闲坐但焚香”;韦应物说,“群木昼阴静,北窗凉气多”,这些都是所谓“北窗情味”。“北窗情味”是平淡的而不是热烈的,是超脱的而不是执着的,它与“倾残玉椀难成醉,滴尽铜壶不解眠”的那种沉溺与固执南辕北辙。王国维极善于写山水风景,但他的诗词却难以归入文学史上山水田园的一派,因为他的性格与这一派诗人的性格有根本区别。他无法在大自然的山水风景中找到逃避尘世烦恼的所在,就像他无法在哲学中找到解决人生问题的办法一样。不管是佛家禅理还是老庄学说,都扭转不了他对人生的热情与执着,在这一点上他是无可救药的。因此,在孟浩然他们看来如此惬意舒适的“北窗风味”,在他看起来却如同“枯禅”。

“金闺”可以是闺阁的美称,但汉代金马门也称“金闺”,所以“金闺梦”可以有两种解法,一个是闺中女子之梦,那就是一种追求爱情的梦;另一个是失意男子之梦,也就是男子追求为世所用之梦。从小词的传统来看,它常常以女子口吻来抒写爱情的相思,而且这首词一开始就提到“楼外秋千”,所以似乎是在写一个女子对爱情的追求。但这首词的下片又提到“北窗情味”,令人联想到陶渊明、孟浩然等那些“独善其身”的隐士们的情味,而且说这种情味“似枯禅”,因此这个“金闺梦”就也可能暗示了作者内心始终不肯熄灭的那种入世做一番事业的追求。

但不管是女子之梦还是男子之梦,那都是一种追求之梦和理想之梦。作者说:要不是心中还有这样的梦,我就真的陷入衰老和绝望中无以自拔了。——这里边没有明白说出的潜台词是:不管现实生活多么令人痛苦、烦恼和无奈,但只要每个人内心还保留着当初那一份年轻人的追求和理想,这人生和这世界就是有希望的。

辑评

冯承基 (见《浣溪沙·六郡良家》辑评)

周策纵 《醉落魄》中“柳烟淡薄,月中闲杀秋千索”与《鹧鸪天》中“楼外秋千索尚悬,霜高素月慢流天”同为写月下秋千索之句,而写法迥异。盖前者乃用以衬托“踏青挑菜都过却,陡忆今朝又失湔裙约”之情景,“柳烟淡薄”“月中闲杀”皆所以显期待、怅惘、失望之情绪。后者则用为“倾残玉椀难成醉,滴尽铜壶不解眠”之背景,所欲表现者乃辗转无聊奈之苦痛。“楼外”“霜高”“素月流天”皆所以给予庄严肃穆与冷清之感,而“尚”悬与“慢”流尤可表无可奈何之烦闷。其特殊动人氛围之造成,绝非偶然。前者是优美之境,后者则近于壮美之境。王维诗“秋千竞出垂杨里”,冯延巳《上行杯》词:“柳外秋千出画墙”及欧阳修《浣溪沙》词“绿杨楼外出秋千”皆写动中之秋千。“出”字在欧句中状秋千出现于游人之眼,有“一霎”“偶然”“突然”“无意”诸趣,其妙处与“悠然见南山”之“见”字相颉颃。静安所写者则为静中之秋千,其“尚”字亦足千秋。

陈永正 写客中索莫的情怀。玉杯难醉,残夜无眠,或是当时实况,然词语较庸,未能表达内心的悲感。结处尚深婉有味。当作于1907年秋。(《校注》)

陈鸿祥 末句“那信”,设疑词,《人间词》中数见。非真不信,乃信之过深而致疑耳。(《注评》)(https://www.daowen.com)

佛雏 拟系于1906年5月至1907年10月。

钱剑平 (系于1907年)

祖保泉 这首词描摹青年对爱情的渴求与失恋的痛苦情状,体现了作者瑰丽温馨的词风。(《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