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字木兰花·皋兰被径
减字木兰花
皋兰被径。月底栏干闲独凭。修竹娟娟。风里时闻响佩环。
蓦然深省。起踏中庭千个影。依旧人间。一梦钧天只惘然。
皋兰被径:《楚辞·招魂》:“皋兰被径兮斯路渐。”皋兰,泽边兰草。被,覆盖。
凭:靠着。
修竹:长长的竹子。唐杜甫《佳人》诗:“日暮倚修竹。”
娟娟:姿态柔美貌。唐杜甫《寄韩谏议注》诗:“美人娟娟隔秋水。”
佩环:古代系于衣带的玉饰。
中庭:庭院之中。南朝宋鲍照《梅花落》诗:“中庭杂树多,偏为梅咨嗟。”
个影:指竹叶的影子。
钧天:谓“钧天广乐”,即天上的音乐。钧天,天的中央,古代神话传说中天帝住的地方。《史记·赵世家》:“赵简子疾,五日不知人……寤,语大夫曰:‘我之帝所甚乐,与百神游于钧天,广乐九奏万舞,不类三代之乐,其声动人心。’”
惘然:失意貌,不知所以。
这首词通过很幽微的感受写出了对人生修养之高远境界的向往,同时也流露出对现实人生的失望。
“皋兰被径”用了《楚辞·招魂》里的句子“皋兰被径兮斯路渐”,意思是:皋泽中兰草茂盛,覆盖了小路,水慢慢地涨高,淹没了通向兰草的途径。而这“皋兰”其实又来源于《离骚》的“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屈原“信而见疑,忠而被谤”,没有办法为国家奉献他的忠诚,只好退而坚持自己人格的修养。他用清洁的荷花和芬芳的兰草象征君子品格的高洁,用萧艾等恶草象征那些把持朝政的小人品格之龌龊。他坚持“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不肯让自己的品格沾染上任何污点,宁死也不与那些龌龊者同流合污。屈原的这种感情感动了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那不仅仅是文学上的影响,而且还有人生道路和人生修养的影响。因此,“皋兰被径”四个字里包含有比较丰富的内容:一方面,它有可能是对眼前实景的描写;另一方面,它又暗藏着“美人香草以喻君子”的所谓“比兴”的文化传统。在这里我们很难确定,到底是现实景色引起了作者对屈原的联想,还是屈原的感情在作者内心盘旋不去所以才变幻成眼前的景色。这也就是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所说的“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的那种“境界”之美了。
“月底栏干闲独凭”的“月底”,点出了时间是在一个夜晚。“闲”和“独”两个状语值得注意:“独”说明了环境背景的安静,“闲”说明了内心的自由和放松。人在白天有很多事情要做,没有沉思遐想的时间,只有在夜晚闲下来独自一人的时候,才有放松和遐想的自由。作者始终没有说明他在月下凭栏所想的是什么,但那皋兰的芬芳和月光的皎洁,却无言地暗示了一种内心中所向往的境界。
“修竹娟娟”虽没有《楚辞》“美人香草”那样历史深远的典故,但也同时兼有写实和寓托的两重色彩。竹以经冬不凋和劲节的姿态被誉为“岁寒三友”之一。“修”是修长,修长可以形容竹子,但也可以形容人的身材。“娟娟”,则是形容人的姿态柔美的样子。所以,这里是把竹子想象成一个美女。“风里时闻响佩环”的“佩环”,是女子佩带的饰物,但那个“环”本身是一种环形的玉,玉的洁白坚实象征着君子品德的高尚,所以《礼记》中说“古之君子必佩玉”。姜夔《念奴娇》的“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风裳无数”,说荷花以水为佩以风为裳,那是赞美荷花之高洁。而这里,作者是把竹子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声音比作美女行走时佩环的相撞声。这两句,在竹的形象和声音中还暗示了一种动态,恍如有美人一步步走近身边。
在明亮皎洁的月光里,在染有浓厚传统象征色彩的景物氛围中,在人生难得的独处与放松的遐想状态下,作者所想的是什么我们不能得知,但那种引人生高远之思的气氛使读者不觉也进入了作者的状态,联想到自己心目中认为最高洁、最美好的那些东西。那是些什么东西呢?
“蓦然深省。起踏中庭千个影”,是在遐想中突然有所触动,作者本人也从凭栏的静态转向散步的动态。“个”是竹叶交叉被月亮投到地面上的影子。但“影”既可以是真实的竹影,也可以是作者的“心影”——当年的情事或未实现的理想留在作者心中的一个个印象。“起踏中庭千个影”真是低回反复,“千”的数量是那么多,“踏”的动作是那么真实,而“影”的形象又是那么虚幻。种种对过去的回忆,对人生的反省,对现实的怅惘,似乎都包含在其间了。如果在唐宋词里寻找这种感受,也许晏殊《浣溪沙》的“小园香径独徘徊”有些相近。
但晏殊只是写到“独徘徊”为止,而王国维却在对这些只成为心影而没有成为现实的理想之回忆与反省中,引出了最后的两句:“依旧人间。一梦钧天只惘然。”《史记·赵世家》说,赵简子曾在病中梦游钧天,听奏广乐。所以李商隐有《钧天》诗云:“上帝钧天会众灵,昔人因梦到青冥。伶伦吹裂孤生竹,却为知音不得听。”钧天广乐的美好只在天上不在人间,或者也可以说,只在梦中不在现实。一个人,当年可能怀有很美好的理想,可能为实现这些理想进行过不懈的努力,但这些努力现在除了成为自己心中美好的回忆之外,并没有使这个人间产生任何改变。“惘然”,是失意而不知所以的样子。美好的理想为什么都成为梦幻而不能在人间实现?这是令作者不解的。
这首词物象高洁,境界幽远,但其中也含有一种孤独、迷惘的痛苦和现实与理想难以相合的悲伤。
辑评
缪钺 《减字木兰花》亦是写理想幻灭之叹。其下半阕云:(下引本词下片从略)作者一再坚持自己固有的理想与信念,但在世事难期,知音不遇的情况下,惟有孤芳自赏而已。(《述论》)
陈永正 写的是月夜里的情思。一切都是那样的清幽、静美,词人仿佛与这清夜融为一体了。可是,他突然省悟过来,他依旧生活在污浊的人世间,留下的只是无限的惆怅。作于1906年。(《校注》)(https://www.daowen.com)
陈鸿祥 “依旧人间,一梦钧天只惘然”,当取意于元遗山“人间听得霓裳惯,犹恐钧天是梦中”,亦即《静安诗稿》所咏“欢场只自增萧瑟,人海何由慰寂寥”之意。(《注评》)
佛雏 拟系于1904—1905年。
马华 等 词人把这首词写得意绪隐晦而纷繁,有如迷雾,使人难解。如“风里时闻响佩环”一句中的佩环指的是什么人,和“闲独凭”的词人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词中人“蓦然深省”到的是什么,使他这样躁动不安,“起踏中庭千个影”。最后,为什么怅然“依旧人间”,颇有“钧天”好梦难圆的怨恨,词人均不点破,留下一个悬念,使人掩卷思量。
钱剑平 (系于1905年)
祖保泉 这是一首借写梦境而抒情、言志的词。我以为作者所写的梦,不过是他的潜意识形象表达罢了。这个梦显示他希望有个清幽安静的、不受世务干扰的生活环境,让他无忧无虑地读书、写作。……作者所描绘的这个梦境,我以为平淡无奇……王氏此梦,乃穷书生之梦罢了。当然,穷书生希望自己出淤泥而不染,也难得!(《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