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高楼直挽
菩萨蛮
高楼直挽银河住。当时曾笑牵牛处。今夕渡河津。牵牛应笑人。
桐梢垂露脚。梢上惊乌掠。灯焰不成青。绿窗纱半明。
银河:晴朗的夜晚在天空可见的那条云状光带。又名天河、银汉。
笑牵牛:唐李商隐《马嵬》二首之二:“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牵牛,即河鼓,隔银河和织女星相对,俗称牛郎星。神话传说:织女是天帝孙女,长年织造云锦,自嫁河西牛郎后,就不再织。天帝责令两人分离,每年只准于七月七日在天河上相会一次。俗称“七夕”。相会时喜鹊为他们搭桥,谓之鹊桥。
河津:天河的津渡。唐李白《避地司空原言怀》诗:“弄景奔日驭,攀星戏河津。”
桐梢:桐树的枝梢。南宋陈德武《浣溪沙》词:“月落桐梢杜宇啼。”
露脚:露滴。唐李贺《李凭箜篌引》诗:“露脚斜飞湿寒兔。”
惊乌:受惊的乌鸦。唐许浑《登蒜山观发军》诗:“别马嘶营柳,惊乌散井桐。”
绿窗:绿色的纱窗,指女子居室。前蜀韦庄《菩萨蛮》词:“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
据赵万里《王静安先生年谱》载:光绪三十三年丁未(1907年)六月,莫夫人病危,王国维十六日从北京赶回海宁,二十六日莫夫人病卒。这首词提到“今夕渡河津”当作于七夕,是在莫夫人死后不久所写。
七夕是每年农历的七月七日,传说牛郎织女在这天晚上渡河相会,因此古代妇女多在七夕陈设瓜果酒炙祭祀牛、女二星,并向织女乞巧。所以有人说,七夕是妇女的节日。而在1907年的七夕,王国维的夫人去世只有十一天,也许刚刚办完丧事,他一个人形只影单,又适逢乞巧节之夜,其内心之悲伤可想而知。
“高楼直挽银河住。当时曾笑牵牛处”暗中用了一个典故。李商隐《马嵬》诗有句曰:“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那是写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故事。陈鸿《长恨歌传》说,天宝十载唐玄宗与杨贵妃避暑于骊山,七夕之夜二人在华清宫的长生殿单独相处,“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愿世世为夫妇”。李商隐“笑牵牛”的“笑”,张相《诗词曲语词汇释》认为是“羡慕”之意。但从王国维这首词看,他用当时“曾笑牵牛”,今夕“牵牛应笑人”来做对比,这个“笑”当有嘲笑、议论之意。他说:当初我们两人成双成对的时候曾议论、嘲笑织女和牵牛每年只能相见一次,可是现在看来我们错了,织女和牵牛每年一次的相见是永恒的,而我们人的成双成对却是无常的。今天晚上牵牛和织女又相会了,我们两人却已人天永隔。现在该轮到织女和牵牛嘲笑我的形只影单了。
在这里,“高楼直挽银河住”其实也不是单纯写景,其中也包含了对同样景物在不同心情时的两种不同感受。因为,夜晚的星空是不断运行的,星河的变化代表着时间的流逝,而“直挽银河住”则暗有使时间停止的意思:当年妻子在世时两人珍惜相聚的时间,希望星空停止运行,让时间永远停留在相聚的幸福时刻;而现在一个人独对星空不能成眠,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儿,但这种时候时间却往往流逝得特别慢。李商隐《嫦娥》诗说,“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而现在的长河却像被高楼挽住永远也不能落下似的,孤独的夜晚好像永远也到不了天明。
下面就接下来记叙这一夜不能成眠的情形。梧桐树梢上滴下露水的声音是极细微的,房间里的人能够听到说明他现在很清醒,并没有睡意。而且,梧桐是秋天最早落叶的树,所以这“桐梢垂露脚”几个字的本身就流露着一种悲伤的气氛。正由于人很清醒,所以当他听到露水滴下来的声音之后马上又发现,原来是一只夜中受惊的乌鸦从树边掠过,才碰落了桐梢的露滴。而这“夜中受惊的乌鸦”,令人联想到魏武帝曹操《短歌行》的“月明星稀,乌鹊南飞”,下边两句是“绕树三匝,何枝可依”。王国维长年出门在外,莫氏夫人在家为他侍奉父母抚养儿女,莫氏夫人死的时候,长子潜明8岁,次子高明4岁,三子贞明不到3岁。亲老子稚,空室生寒,在这种悲凉的情况下,自难免会产生“何枝可依”之感。“桐梢垂露脚。梢上惊乌掠”两句,以一个典型的细节概括了整个不眠的长夜;而结尾“灯焰不成青。绿窗纱半明”两句,则是写长夜终于将尽,灯光已经微弱,窗前也已经见亮了。“绿窗”,古人常常用于写女子居室。居室仍是以前的居室,晨曦仍像以前一样来临,可是室内的灯已经油尽灯枯,“灯焰不成青”了。这仍然属于写景,但于景物中透出了一种物在人亡、心伤望绝的悲哀。
辑评
吴昌绶 此词绝佳。
陈永正 静安料理莫氏夫人丧事毕,返回北京,孤独地度过了这年七月七日之夜,牛郎织女双星渡河相会的传说,使他心中又添了许多哀感。寂寞地坐在窗前,静听那桐梢滴下的泠泠清露。也许,他想起李义山“他生未卜此生休”的诗句了吧?作于丁未年七夕(1907年8月15日)。(《校注》)(https://www.daowen.com)
陈鸿祥 此词咏七夕。词云“今夕渡河津”,盖谓农历七月七日,俗谓牛郎织女相会之期。……上片之“笑”与下片之“惊”对应。所谓“无我之境,人惟于静中得之”。《人间词话》之说,可以王氏自作之词证之。(《注评》)
佛雏 拟系于1906年5月至1907年10月。
钱剑平 (系于1907年)
祖保泉 这首词有没有隐含的复意呢?“高楼直挽银河住”,这“高楼”是常人之居?当我浏览清末民初人毕一拂所作《光绪宫词》及其所录诠证资料,得知“戊戌政变”(1898年)后光绪皇帝被囚禁于瀛台,帝与隆裕后的夫妻关系完全断绝,连一年一相逢的姻缘也没有,我便产生如此想法:王国维的这首词也为同情光绪帝空度可怜宵而抒情。(《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