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斜行淡墨
清平乐
斜行淡墨。袖得伊书迹。满纸相思容易说。只爱年年离别。
罗衾独拥黄昏。春来几点啼痕。厚薄不关(《乙稿》作“但观”)妾命,浅深只问(《乙稿》作“莫问”)君恩。
斜行:倾斜的行列,指书写文字的行列。唐白居易《江楼夜吟元九律诗成三十韵》:“斜行题粉壁,短卷写红笺。”
袖:此处用作动词,谓藏于袖中。
伊:他,指所爱男子。
书迹:笔迹,墨迹。此处指其人之书信。前蜀韦庄《谒金门》词:“不忍把伊书迹。”
罗衾:很薄的被。南唐李煜《浪淘沙》词:“罗衾不耐五更寒。”
啼痕:泪痕。唐岑参《长门怨》诗:“红粉湿啼痕。”
这是一首很传统的“思妇之词”,或者也可以说是“弃妇之词”。因为从词中我们可以看到:虽然这女子接到了她所爱男子的信,但并不相信那男子在信上所说的“满纸相思”。她似乎已经有了被弃的预感。
“斜行淡墨”是很潦草的笔墨,但由于是“他”的信,所以这女子很珍重地把它藏在袖中随身携带。信里说了许多思念的话,但思念的话谁不会说?假如他真的如此思念,为什么就不肯回来呢?“满纸相思容易说。只爱年年离别”,这个意思,王国维在另一首词《西河》里也用过:“倘有情,早合归来,休寄一纸无聊相思字。”这种用意可能出自《花间集》中牛峤《应天长》的“别经时,无限意。虚道相思憔悴。莫信彩笺书里,赚人肠断字”。不过如果追究起来,它应该还有一个更早的出处,那就是《论语·子罕》中孔子对几句有关爱情的古诗之评论。那首古诗说:“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意思是:唐棣树的花翩翻摇摆。难道我不想念你?可是你的家实在太远了,所以我不能去看你。于是孔子就发表议论说:“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意思是:他根本就没有想念,倘若他真想念的话,无论有什么险阻都会去的,难道还怕远吗?当然,孔子的本意是勉励他的学生坚持对“道”的追求,但这评语也是对那些在爱情上言不由衷者的“诛心之论”。
“罗衾独拥黄昏。春来几点啼痕”是写“怨”。因为春天本应是温暖的和充满希望的,但“罗衾独拥”有一种寒冷的感觉,“黄昏”有一种面对长夜的感觉。“啼痕”其实就是“泪痕”,为什么不用“泪痕”?除了格律上的原因之外,恐怕也与“啼”字所能带给人的感发联想有关。因为,人的哭泣是“啼”,鸟的鸣叫也是“啼”。传说蜀望帝死后化为杜鹃鸟,啼声悲切,往往叫到嘴里流出血来,即所谓“杜鹃啼血”。所以,“啼”与“痕”结合起来,令人联想到的不但有泪痕而且有血痕。轻轻带过一个“春”字,点出这种悲凉和绝望的情绪发生在美好的春天,这种背景与感情的反差就更增加了人物的凄凉之感。
“厚薄但观妾命,浅深莫问君恩”,顺读就是“但观妾命厚薄,莫问君恩深浅”。把“厚薄”和“浅深”放在前边做主语,是为了起一个强调的作用。这两句,接在如此悲哀的“罗衾”两句之后,颇有收敛性情以归于“温柔敦厚”之意。这种思想,也完全是传统的“诗教”所提倡的。在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女子的命运完全决定于男子,被宠幸是命,被抛弃也是命,封建道德要求她们认命而不怨。然而如前文所述,这个女子其实是有怨的,而且怨意很深。因此,这首词就在怨情的流露和刻意的收敛这种矛盾的感情之中,委婉曲折地传达出古代女子在现实中和在精神上都不得自由的那种负重的心境。
如果联系王国维对“命”这个哲学问题的论述来看这首词,我们就会发现,在王国维的心里很可能也存在着类似的心境,这与他对“意志自由”问题的悲观看法有关。“斜行淡墨”这首词既见于《乙稿》也见于《观堂长短句》,当作于1905年至1907年之间。而恰恰在1906年,王国维发表过一篇讨论“命”的文章《原命》。在那篇文章中他介绍了西方的“定业论”和“意志自由论”之争,并指出康德和叔本华对意志自由的解释都有不能自圆其说之处。他认为,人对自己行为的选择必然受到过去、现在、个人、民族等种种因素的制约,因此从来就不是自由的。那么,既然人的意志不能自由决定自己的行为,人对自己的行为是否就不必有责任感了呢?王国维认为不可以。因为,像责任、悔恨这一类的感情,虽然是承担了本不应由自己承担的“果”,但它们可以造成此后行为的“因”,因此是有其实在价值的。他的这种观点,实际上是在承认命定的前提下还要担负起对未来的责任。这是一种美德,但同时也是一种重负。事实上,在中外历史上都不乏这样的人:人生给他们带来的痛苦远远大于欢乐,然而他们对人生奉献的却是他们自己最美好的东西。太史公司马迁在给他的朋友任安写的一封信中曾一气列举过许多这样的典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而司马迁自己,不也是这样的一个典型吗?对于命运的不公平,他们不是没有“怨”,但他们在承受命运的同时也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为这个薄待了他们自己的世界做出了无私的奉献。——“厚薄但观妾命,浅深莫问君恩”!
我们不能说王国维这首词就一定是在写他对人生责任问题的看法,但他这种对人生责任的看法实在也是他心目中人生道德修养的最高标准。而这种标准,恰恰与封建社会对女子所要求的道德标准有其相似之处。因此,这首看起来思想和主题都很“旧”的小词,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就有了超出它表面的思想与主题之外的言外意蕴。
还有一个需要说明的问题是:1923年王国维发表《观堂长短句》的时候对这首词作了修改,结尾这两句被改为:“厚薄不关妾命,浅深只问君恩。”这在意思上,和原来的两句是完全相反的。“但观妾命”“莫问君恩”是一种温柔敦厚的担荷与克制;“不关妾命”“只问君恩”是一种颇具锋芒的反抗与指责。辛亥革命之后,“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兴起唤醒了中国人的自我意识,封建道德对人性的压迫在中国首次遭到了激烈的否定,这对作者的思想不可能没有一点儿影响。另外,辛亥之后政局的混乱,军阀们的拥兵自重和谋求私利,再加上王国维1923年“入值南书房”后目睹了连这个关起门来做皇帝的小朝廷中也有这么多钩心斗角的丑恶行径,他心中那种愤懑和失望大概也需要找个地方来发泄。所以也许我们可以这样说:“但观妾命”“莫问君恩”是王国维哲学观念和伦理观念的自然流露,“不关妾命”“只问君恩”是王国维对现实不满的借题发挥。修改前与修改后相比较,前者的“怨”比较曲折顿挫,因而有一种不尽之味;后者的“怨”比较直率尖锐,把意思说得很清楚。如果按《人间词话》的理论来评价,修改后的结尾似不如修改前的结尾更具“词之言长”的特色。
辑评
吴昌绶 稍易数字。
祖保泉 (见《蝶恋花·昨夜梦中》辑评)(https://www.daowen.com)
夏承焘、张璋 此词托意恋情;从结语看,当还含有政治内容。
陈永正 《金元明清词选》评:“此词托意恋情;从结语看,当还含有政治内容。”所论甚是。此词寄意深微,然亦因追求“寄托”而生“隔”。1907年春暮,静安受罗振玉之荐,学部尚书荣庆命在学部总务司行走,充学部图书局编辑,主编译及审定教科书等事。作者初入官场,纵使他日的命运难知,但对“君恩”早已深心铭感了。(《校注》)
陈鸿祥 《人间词乙稿》起始于1906年春夏间,迄于1907年冬十月,凡四十三首,此为最后一首。《西厢记》“除纸笔代喉舌,千种相思对谁说”,此词云“满纸相思容易说”,乃反其意而着力于“离别”,极言相思之深,非“书儿、信儿,索与我恓恓惶惶的寄”(《西厢记·叨叨令》),所能消其“啼痕”。所谓“言有尽而意无穷”,人间以此“斜行淡墨”之词稿作殿后,亦正含此意。(《注评》)
佛雏 拟系于1906年5月至1907年10月。
马华 等 “厚薄”“深浅”,属互文。这两句的言外之意是:我不怪自己的命运不好,只愿丈夫对我的感情真挚深沉。如此,即使长年离别也无怨了。古代妇女的命运由此可知。
钱剑平 (系于1907年)
祖保泉 下片后两句写思妇在愁肠百结之际,对夫君寄予没奈他何的希望。说是自己的命运如何,无关紧要;而夫君对她的恩爱乃是决定她命运的关键所在。作为封建社会的思妇,这点希望多么惹人怜惜!那两句说得多么斩截!王氏填词,有心创造“意决而辞婉”的句子,这首词的末两句之所以大加修改,改动了内容,也改动了措辞的力度,为的就是要达到这点要求。(《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