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桥仙·沉沉戍鼓

鹊桥仙

沉沉戍鼓,萧萧厩马,起视霜华满地。猛然记得别伊时,正今日(《甲稿》作“今夕”)邮亭天气。

北征车辙,南征归梦,知是调停无计。人间事事不堪凭,但除却无凭两字。

沉沉:形容声音悠远隐约。唐李商隐《河内》诗:“鼍鼓沉沉虬水咽。”

戍鼓:边防驻军的鼓声。唐唐彦谦《夜坐》诗:“不眠惊戍鼓,久客厌邮铃。”

萧萧:形容马叫声。《诗·小雅·车攻》:“萧萧马鸣,悠悠旆旌。”

厩马:马棚里的马。

霜华:即霜,亦作“霜花”。宋秦观《解语花》:“瓦冷霜华。”

伊:她。

邮亭:驿馆。唐张继《邮亭》诗:“邮亭下马对残花。”

北征:北行。唐孟浩然《永嘉别张子容》诗:“旧国余归楚,新年子北征。”

车辙:车道。

南征:南行。唐刘长卿《夏口送屈突司直使湖南》:“共悲来夏口,何事更南征。”

调停无计:没有办法安排处理。

不堪凭:不能够依赖凭信。

除却:除去。

《鹊桥仙》是吟咏“七夕”的牌调。《人间词》里的两首《鹊桥仙》都是写夫妻离别的,这一首用的是征人的口吻,后边一首用的是思妇的口吻。因此它们似乎是同时所写的一组词。

这首词的上片,写征人在驿馆中听到远处传来的戍鼓声和厩内马鸣,起来看到满地寒霜,突起思乡之念,想起了出门和妻子分别时也正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猛然记得别伊时,正今日邮亭天气”似从韦庄《女冠子》的“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化来,当然是写爱情的。但“戍鼓”和“厩马”令人联想到长途行旅的劳顿,“霜”的肃杀之气和“满地”的无所遁形给人一种忧患不安的感觉。所以这“满地”的“霜华”不同于李白“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满地月光。李白那首诗的景色有一种空明高远的“气象”,而这里的景色比较“沉郁”,使人想到当时那个混乱和不安定的时代,以及征人游子在这种不安定的环境下还不得不离家在外四方奔走的忐忑与忧愁。

如果说上片是以感发的意象取胜的话,那么下片就走向理性的思索。不过王国维能够做到在理性思索之中仍不失感发的力量。

“北征车辙,南征归梦”是说,我的人在向北方走,我的心却在向南方走,因为我所思念的那个“伊”留在南方。“北”和“南”是相反的方向,“车辙”和“归梦”是现实与愿望的反差。所以,这两句所表现的,是一种理智与感情、现实与愿望的矛盾,而这种矛盾是难以解决的。“调停无计”已经是无可奈何,“知是”更有一种清醒的疼痛。一般人都希望妻儿团聚,不愿意背井离乡。而后汉班超却曾投笔慨叹说:“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乎?”如果说,班超并不以背井离乡为苦,那么为什么后来他真的立功异域获取封侯之后却于垂老之年再三向天子恳求,希望自己能“生入玉门关”?可见,背井离乡并不是他心甘情愿的,那只是他在人生道路上的一种迫于无奈的取舍选择而已。这就正如王国维在他的论文《原命》中所说的:“吾人所以从理性之命令,而离身体上之冲动而独立者,必有种种之原因。”王国维年轻时之经常羁旅他乡,一方面固然是因谋生的需要,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自己对人生理想的追求。这谋生的需要和理想的追求,都是理性的命令,但从感情上,他难道不希望和家人团聚吗?这令人联想到后来他妻子莫氏的早逝,那当然不是理性所能预料的,但假设理性能够预料到这件事情,他当时是否就会选择放弃谋生与理想的需要而与妻子在家乡终老呢?他是否就甘心碌碌无为地度过一生呢?可见,理性也并不是自由的。人在一生中有许多重要的取舍和选择其实都是被迫的。人有理性,这是人之不同于动物的地方,但理性真的可以依赖和凭信吗?事实上,恰恰是理性常常逼迫人去做自己感情上不愿意做的事情。理性所能够带给人的,常常是痛苦而不是快乐。人自己的理性尚且如此,更遑论其他!所以是“人间事事不堪凭”。

话说到这一步已经是很悲观了,但悲观的作者还要再加上一句,“但除却无凭两字”。那就是说,“无凭”就是人生的绝对真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永恒的东西,只有“无凭”这个概念是永恒的。——这令人联想到佛教的“空观”。能够悟到众相皆空是修行达到了一定层次,但并不是最高层次。执着于“空”也是一种执着,那是因为你还没有放弃你本体的“自我”。更高层次是认识到不但“我空”“法空”,而且连这个“空”的概念也是空的,即所谓“空空”。而“人间事事不堪凭,但除却无凭两字”只认识到了“空”的概念,并没有达到“空空”的境界。由此我们看到,王国维虽然悲观,但他不是一个肯放弃自我的人。所谓“香印成灰,总作回肠字”(《苏幕遮·倦凭阑》),他那副忧生忧世的热肠实在是至死不变的。

辑评

冯承基 (见《浣溪沙·山寺微茫》辑评)

周策纵 《观堂集林》长短句中《蝶恋花》下半阕:“何物尊前哀与乐,已坠前欢,无据他年约。几度灯花开又落,人间须信思量错。”写人间“无据”,犹仅指后约而已;《人间词》中《如梦令》称:“睡浅梦初成,又被东风吹去,无据无据,斜汉垂垂欲曙。”亦不过谓梦幻之无据耳。若《鹊桥仙》中结语:“人间事事不堪凭,但除却‘无凭’两字。”则对人生之无常,盖能极言之矣。此语颇发人深省。世之持相对论者,若认相对论之本身亦为相对之理,则其所持,已不常真,不全真;若认其为绝对真理,则又于其所信中自立例外;若谓绝对真理,容或有之,但尚未求得,或永不可得,现所知者,皆相对之真理耳,此又流于不可知论。若然径谓:相对论固为绝对真理,惟此绝对真理之本身即为相对之说,其矛盾虽未解除,唯相对之感动力则更增强矣。今说“无凭”亦然。倘“无凭”为常真,则人间已非事事无凭,初视之,犹有可慰也;乃此常真而可凭者即为“无凭”之本身,于是此人生虚妄无常之可怕,乃愈达于极点!似此以无常为常,殆静安悲剧感之焦点耶?

王文生 这首词写人在旅途中的感触。前半阕从写实而引起回忆,后半阕写人事匆匆世事茫茫,由“北征车辙,南征归梦”,归结到“知是调停无计”,说明一切都难以预料,一切都不可捉摸。他不是一般地写异乡情羁旅思,而是最后引出“人间事事不堪凭,但除却无凭两字”。说明人生如过客,一切都不由自主,一切都虚妄无常,从而透露出整个怀疑主义和宿命论的人生观。

陈邦炎 (录本词及《蝶恋花·满地霜华》从略)如果联系静安的身世,则在其致力于填词的几年间,因曾饱谙离愁别苦。他于1906年两度“北征”,一次归来奔父丧,一次归来赋悼亡,都在生离之后继以死别。应当说,正因他有切身感受,这些词才写得如此凄婉悱恻。但是,静安有首《浣溪沙》词云:“本事新词定有无?斜行小草字模糊。灯前肠断为谁书?”其词有无本事、为谁肠断,是无须深考的。正如静安所说,其观物是用“诗人之眼”,“通古今而观之”,不“域于一人一事”,其“所写者,非个人之性质”,而是“人类全体之性质”。在这些词中,其所造之境、所托之意,固已超越了一时一地一事,不复是个人的、偶然的,而是带有普遍性、必然性的人间悲剧了。这一悲剧是人间所“耽”、“调停无计”的。(《论静安词》)

陈永正 词人厌倦了客中的生涯。十年来,江北江南,行踪无定,他感到,眼前的一切都是不实在的,自己找不到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末二句颇有巧思。作于1906年2月北上途中。(《校注》)

顾随 樊志厚《人间词话·序》中言:静安词“意深于欧”,“境次于秦”。不然。静安有的词比少游还好。静安先生受西洋哲学影响,意思深刻。如其《鹊桥仙》:(下引本词从略)意深于欧而不见境次于秦。当时虽然离别,眼中尚有伊在,今日则回想当时,眼中已无伊在,此情此景,何以为情!静安词另有句:“人间总是堪疑处,惟有兹疑不可疑。”(《鹧鸪天》)不如此词好。盖音节关系,“无凭”两字声音上去。此词境不次于秦。(《顾随文集》)

Joey Bonner When the speaker left his love in the South, he anticipated a quick return to her side,but his itinerary now calls for him to travel farther and farther north. He is passing a sleepless night, as suggested by the beating of the drums and the neighing horses, contemplating his unhappy situation. The speaker's gloominess is symbolized by the unwelcome frost outside his bedroom window, which indicates that the desolate and melancholy season of autumn has arrived. His Sartrian insight into the radical contingency of human existence only increases his anguish.

陈鸿祥 《人间词话》论境界有大小,赞赏杜甫“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此词上片“沉沉戍鼓,萧萧厩马”,正是同一壮阔之境。(《注评》)

佛雏 拟系于1904—1905年。

朱歧祥 诗人全面否定人生的价值,认为人不可能在现世中寻找到真善美。语言虽甚平静,却倍感凄然。(《选评七》)(https://www.daowen.com)

马华 等 “调停”二字,颇有嘲谑荒诞色彩。或许词人是把人们的生命看成征夫,而把自己的理想比作人生家园,经常面临着的是南辕北辙的困境和无奈吧。

周一平、沈茶英 王国维认为人间一切都值得怀疑,只有“怀疑”不可疑,只有“无凭”是可靠的。这种怀疑也是一种痛苦,他说:“知力人人之所同有,宇宙人生之问题,人人之所不得解也。其有能解释此问题之一部分者,无论其出于本国,或出于外国,其偿我知识上之要求,而慰我怀疑之苦痛者则一也。”可见他是多么想解除怀疑的痛苦。

钱剑平 (系于1905年)

祖保泉 “除却无凭两字”,乃是旁敲侧击的说法;换个直率的说法,便是尚有可凭。“凭”什么?作者自认为,凭自己的学识根基,便可立足于社会。有学识,何愁无出路。(《解说》)

马大勇 这首《鹊桥仙》自具体情境涉笔入虚,自“无计”二字以上皆实写,且未见高明,而“人间”二句陡然振起,将日常离情升华到哲思高度。虽哲思而有情,既“可信”也“可爱”,实属警策之句。(《“偶开天眼觑红尘”:论王国维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