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杜鹃千里

虞美人

杜鹃千里啼春晚。故国春心断。海门空阔月皑皑。依旧素车白马夜潮来。

山川城郭都非故。恩怨须臾误。人间孤愤最难平。消得几回潮落又潮生。

杜鹃:鸟名,又名杜宇、子规。相传为古蜀王杜宇之魂所化。春末夏初,常昼夜啼鸣,其声哀切。

春晚:春暮。宋欧阳修《雨中花》词:“花残春晚。”

故国:故乡。唐曹松《送郑谷归宜春》诗:“无成归故国,上马亦高歌。”

春心:春景所引发的意兴。《楚辞·招魂》:“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

海门:内河通海之处,此指钱塘江口。南宋曹勋《临江仙》词:“台升吴岫顶,乐振海门潮。”

皑(ái)皑:雪白貌。

素车白马:送丧的车马。《后汉书·独行传·范式》:“乃见有素车白马,号哭而来。”此处指伍子胥,参见《蝶恋花·辛苦钱塘》注。

夜潮:潮水每日两次,此指夜间之潮。宋张先《望江南》词:“际天拖练夜潮来。”

城郭非故:用丁令威成仙化鹤事,且极言并城郭亦非当年。传说汉代辽东人丁令威学道于灵虚山,后成仙化鹤归来,落城门华表柱上。有少年举弓欲射之,鹤乃飞,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见晋陶潜《搜神后记》卷一。

恩怨:恩与怨,常偏指怨恨。宋叶梦得《避暑录话》卷上:“是一言之间,志在报复而自忘其过,尚能置大恩怨乎?”

须臾:片刻,短时间。唐李白《相逢行》诗:“光景不待人,须臾发成丝。”

误:错误,引申为迷惑。

孤愤:耿直孤行,愤世嫉俗。《韩非子》有《孤愤》篇。《史记·韩非传》索隐:“孤愤,愤孤直不容于时也。”

消得:此谓怎禁得起。南宋杨炎正《蝶恋花》词:“昨日解酲今夕又。消得情怀,长被春僝僽。”

王国维生长在浙江海宁,那里是有名的观潮胜地。《人间词》中写钱塘潮水的,除了《蝶恋花·辛苦钱塘》之外,就是这首《虞美人》了。两首词的立意是相近的,都抒发了作者内心那种情与理的矛盾以及由此带来的不平和愤懑。但比较而言,《蝶恋花》更为激愤,似峡中巨浪,奔腾撞击,有一种不肯甘心之势;《虞美人》则更为沉痛,似大江东去,平静浩荡,有一种已知一切已无可挽回之悲。

“杜鹃千里啼春晚”,开头一句,就把读者带入了一片充满悲哀的广阔空间。杜鹃又名杜宇,传说古代蜀望帝杜宇失国,其魂化为杜鹃,杜鹃总是在春末夏初时昼夜哀鸣,一直啼到口中流出血来。所以屈原《离骚》说:“恐鶗鴂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鶗鴂”即杜鹃鸟,它的叫声宣告了春天的结束。“春晚”就是春末。所谓“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丘迟《与陈伯之书》),那正是一春中最美的时节,但也是春天即将消失的时候。“杜鹃千里啼春晚”是说:在连绵千里的暮春景色中,已经到处都是杜鹃鸟的哀鸣了。这真是一幅开阔、艳丽而又凄凉的长轴画卷,冯延巳《蝶恋花》的“梅落繁枝千万片”有其凄艳而无其开阔,杜甫《秋兴八首》的“瞿唐峡口曲江头,万里风烟接素秋”有其开阔却无其艳丽。

“故国春心断”的“春心”,是被春景所引发的一种美好的意愿。而春天是一个万物开始生长的季节,春天的意愿当然就是对生命之未来的美好憧憬。不过我们要注意“春心”这个词,古人常常把它和“伤”“损”一类的词连用。例如《楚辞·招魂》说:“目极千里兮伤春心。”杜甫《送贾阁老出汝州》说:“艰难归故里,去住损春心。”至于李商隐的《锦瑟》诗则说:“望帝春心托杜鹃。”那更是充满了理想幻灭的悲伤与迷惘。由此可知,自古以来,越是美好的愿望越是容易失落,生命的意志似乎永远也拗不过命运的安排。

从1906年秋到1908年初,王国维的父亲、前妻、继母相继去世。1908年暮春,王国维携带家眷离开故乡海宁北上入京。可以设想,这首词也许就是在这一路上触目伤怀有感而发的吧?

词的开头两句,画出了一幅凄美的“千里暮春图”,其中流露着一种深深的眷恋之心和幻灭之感。然而,接下来的“海门空阔月皑皑,依旧素车白马夜潮来”两句,却以一种开阔豪放之致使这首词从低回走向高昂。“素车白马”指的是古代传说死后成为潮神的伍子胥。据《太平广记》引《钱塘记》的记载,伍子胥因屡次直谏而被吴王夫差所杀,临死时嘱咐自己的儿子说:“我死后你把我的头挂在城门上,把我的尸体投入江中,我一定要亲眼看到吴国的败亡。”从此之后,钱塘江的潮水就越来越汹涌,经常有人看见伍子胥乘着素车白马出现在潮头之中。这是一个死而不休的、执着于复仇的灵魂,王国维在《蝶恋花》中曾赞美钱塘江潮所代表的这种精神为“英雄气”。这两句,是写钱塘夜潮的景象。南宋周密在他的《武林旧事》中曾生动地描写过钱塘潮起时的壮观,他说当潮水涌来的时候,“大声如雷霆,震撼激射,吞天沃日,势极雄豪”。“海门”二句,就写出了这样一幅开阔雄豪的画面。不过我们应该注意到:结合开头两句来看,这幅画面应该不是眼前所见,而是故乡夜潮景象在作者心中的留影。它在开阔中有苍凉,雄豪中有孤寂,奔放中有执着,而且还叠加了一个复仇幽灵的幻象,因此并不完全是现实的再现,而是心灵对现实景象的折射。那月下的海面和潮头的幽灵已经有一种悲壮之美,而“依旧”的百折不挠又有一种誓不屈服之意。人们常常说王国维生性悲观,但我们也不可忽视他还有生性执着的一面。他的悲观像一往不返的东流之水,他的执着就像奔腾回溯的西向之潮。“辛苦钱塘江上水。日日西流,日日东趋海”,实际上就是他自己无意之中对自己性格的真实写照。前人写钱塘江潮的作品很多,但大多是比较现实的描写,很少有人写出他这样的“境界”。

不管是眼前的景还是心中的景,这首词的上片是以写景为主的,但情与景融合得非常紧密;下片以议论为主,不过议论中也包含了很深沉的感情。“山川城郭都非故”,来自丁令威化鹤的典故。据陶潜《搜神后记》载,辽宁人丁令威离家学道千年,成仙后化鹤归来,故乡已经没有他认识的人了。他就在空中徘徊并作歌一首,结尾两句是,“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意思是说:山川城郭是永恒的而人是无常的,人要想摆脱无常就应该学道成仙。在我国历史上确实有不少人为追求永恒而学仙学道,但直到今天也没有哪一个人真正实现过生命的永恒。“山川城郭都非故。恩怨须臾误”,是把这个对永恒问题的探讨又推进了一步:丁令威用山川城郭的永恒来对比人的无常,但山川城郭能够算是永恒的吗?《蝶恋花》词中也说过,“千载荒台麋鹿死”,吴王修建的姑苏台在吴国灭亡之后就变成了麋鹿游戏的荒野,那麋鹿游戏的荒野在几千年的光阴中又几经变化?既然山川城郭都不是永恒的,沧海桑田都能够互变,那么区区人类还有什么永恒的希望?“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和大自然相比,人的生命是最短暂的,这短暂生命中的恩恩怨怨与庄子《则阳》篇所挖苦的那种“蜗角之争”又有什么区别?一代人的恩怨在他们自己看来可以是轰轰烈烈,但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下一代人忘记。既然人的自身都不能永恒,哪里存在什么永恒不灭的恩怨?

其实,“山川城郭都非故。恩怨须臾误”就是重复了《蝶恋花》中“千载荒台麋鹿死,灵胥抱愤终何是”的意思。对上片中“海门空阔月皑皑。依旧素车白马夜潮来”的雄豪景象来说,则是一个无情的反讽。而我们说过,钱塘江潮的形象可以说是王国维自己的个性和内心矛盾的写照。那么,这种反讽实际上是针对他自己的,是他自己理性认识与感情的执着之间发生矛盾的产物。当一个人的理性把问题的趋舍利弊分析得很清楚的时候,他的感情却固执地走向理性的反面,这就是王国维既似有心又似无意地寄托在钱塘江潮水形象中的象征意义。

话说到这里似乎已经说尽了,《蝶恋花》那一首就是到此截止。可是以王国维那种深思的性格,他现在还要把关于永恒问题的探讨再推进一步:“人间孤愤最难平。消得几回潮落又潮生。”这个问题涉及:人的自身既然不能永恒,人类那些高尚的精神能不能永恒呢?

“孤愤”,是一种因耿直高洁而不容于世之愤。先秦法家韩非子有《孤愤》篇,论的就是人主是非不明、智能与忠贞之士易受排斥的不平。屈原《离骚》的“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就是一种孤愤,太史公司马迁为完成《史记》“就极刑而无愠色”也是一种孤愤。“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人在生前多半会遭厄运,但他们那种坚持自我的精神难道不是人间黑暗中的一线光明吗?他们人已经死了,如果那种精神也随着他们而灰飞烟灭,那么人世间还有什么光明和希望?王国维说:我承认这种精神“最难平”,它不会随着人的死去而轻易熄灭。然而,那也只是相对的而不是绝对的。“消得”,是“怎么禁得起”。“几回潮落又潮生”在这里有两方面的含义:一方面它是一个时间长度的概念,另一方面它又代表着一种时代的更迭和世事的反复。前者是一种自然的消磨,后者是一种人为的消磨。在这两种无情力量的消磨下,不管你是肉体还是精神,不管你有多么宝贵多么坚贞,你能禁得起吗?你迟早会被这两种力量所摧毁,所消灭!——这当然是一种近于绝望的悲观。

其实古人也不是没有说过这一类的话。像苏东坡《念奴娇》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就也包含有这样的意思。但苏东坡的个性旷达,能够把人生看作一场梦,得放手时便放手,因此能够自己把自己从悲观中解脱出来。而王国维的个性执着,“人生之问题,日往复于吾前”,他以理性的头脑给自己提出一个又一个难以解答的人生问题,因此常常把自己逼到人生的死角。不过,也正是由于他内心中有如此激烈的矛盾和困惑,所以他笔下的钱塘江潮才与别人笔下的江潮不同,能够在开阔奔放之外另有一种沉重盘郁的意蕴,使读者见仁见智,产生十分丰富的感发联想。

辑评

萧艾 一九〇七年海宁作。

陈永正 这是一首眷念“故国”的词,充满了屈原式的孤愤。王国维在《屈子文学之精神》一文说:“屈子自赞曰廉贞……其于怀王又有一日之知遇,一疏再放,而终不能易其志。”他又一再赞美伍子胥死义的精神,看来他早已做好为清王朝“殉节”的打算了。1908年春,静安自北京返海宁,续娶潘氏为妻。此词当作于是年春暮。(《校注》)

陈鸿祥 系于1908年戊申二月(《年谱》)又:史载,汉初枚乘《七发》“疾雷闻百里;江水逆流,海水上潮”,为诗文中最早记载钱江潮,辞曰:“其始起也,洪淋淋焉,若白鹭之下翔。其少进也,浩浩溰溰,如素车白马帷盖之张。”《人间词》中“素车白马夜潮来”,殆出于《七发》。“山川城郭都非故”乃追忆幼随乃誉公去海门观潮,而今重返故里,父丧妻亡,又孤身为继母治丧,故感慨如此。(《注评》)

佛雏 (见《蝶恋花·月到东南》辑评)

刘烜 这首词写得比上一首(指《蝶恋花·辛苦钱塘》)更概括,估计是后作。他观故乡潮,依然思念“依旧素车白马夜潮来”,伍子胥给他的印象太深了。下片却依他的哲理来宣扬须臾的恩怨、难平的孤愤,只能在潮落潮生中消磨掉。又:(见《蝶恋花·辛苦钱塘》辑评)(https://www.daowen.com)

周一平、沈茶英 这里抒发了王国维对清朝的眷恋、对清末革命浪潮的仇恨。这是他内心痛苦的重要组成部分,一直到他投昆明湖死,才解除了这一痛苦。

钱剑平 王国维辛亥东渡和1916年回国后填的词,却呈另一景象。如《清平乐》,“旧人惟有何戡,玉宸宫调曾谙。肠断杜陵诗句,落花时节江南”有怀旧哀音,《虞美人》中“故国春心断”及下片(下引本词下片从略)都有明显的对社会变化不满的情感倾向,也有人认为是怀念亡清之作。其实,这类词是表达对辛亥革命后那段剧烈动荡、黑暗岁月的不满,不一定要与亡清联系起来。鲁迅不也留下很多揭露那段时期社会黑暗的作品吗?强调艺术表现力的王国维,主要是在艺术表现上下功夫,他的词越到后来,其词作在艺术上老辣味越是浓烈。(系于1908年)

祖保泉 这首词中的“孤愤”,似不宜套用韩非的“孤愤”,解作“孤愤,愤孤直不容于时”;而应该考查王氏当时的社会环境以及他对社会演变的根本看法。……王氏游学日本,五月因病回国。就在这短短几个月内,王氏函复罗振玉,有这么几句:“诸生骛于血气,结党奔走,如燎方扬,不可遏止。料其将来,贤者以殒其身,不肖者以便其私。万一果发难,国是不可问矣。”显然,王氏已看到了我国在日本的留学生,倾向革命排满,已如火燎原,而二十五岁的他,却着意维护满清。……钱塘江潮落又潮生,是永恒的,王氏所忧虑的“国是”还能“消得几回”钱塘江潮?王氏为此忧心如焚。(《解说》)

彭玉平 (见《蝶恋花·辛苦钱塘》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