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垂杨深院

清平乐

垂杨深(《乙稿》作“小”)院。院落双飞(《乙稿》作“归”)燕。翠幕银灯春不浅。记得那时初见。

眼波靥(《乙稿》作“脸”)晕微流。尊(《乙稿》作“灯”)前却按凉(《乙稿》作“梁”)州。拚取一生肠断,消他几度回眸。

垂杨:垂柳。古诗文中常杨柳通用

双飞燕:《古诗十九首》:“思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屋。”

翠幕:翠羽为饰的帷幕。唐杜甫《乐游园歌》:“曲江翠幕排银榜。”

银灯:银白色的灯盏。唐王昌龄《长信秋辞五首》之二:“银灯青琐裁缝歇。”

眼波:形容流动如水波的目光。唐韩偓《偶见背面是夕兼梦》诗:“眼波向我无端艳,心火因君特地然。”

靥晕:脸上泛起的淡红色。

尊前:酒樽之前,即酒筵上。尊,同“樽”。

按:弹奏。唐雍陶《少年行》诗:“对人新按越姬筝。”

凉州:凉州令。词调名,唐教坊大曲有《凉州》,由大曲摘遍而为小令词调,因称《凉州令》,宋以后讹称《梁州令》。

拚取:豁出去。取,语助词,犹“着”“得”。

消:受用。

他:指那女子。

回眸:转过眼睛回顾。唐白居易《长恨歌》:“回眸一笑百媚生。”

这是一首花间风格的艳词,主要内容是回忆当初见过的一个女子,并倾诉自己对她的一见钟情。《人间词话》所谓“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在这首词里有所体现。

“垂杨深院。院落双飞燕”是院内的春色,“翠幕银灯”是室内的春色。垂杨的缠绵和双燕的翻飞使人联想到爱情,翠幕的落下和银灯的点起意味着一个温馨夜晚的开始。然而,“记得那时初见”——一句话就把这一切都拉向了一个遥远的回忆。当然,我们也可以把“垂杨深院。院落双飞燕”两句视为眼前的景色,作者由此起兴,想起了当年那个难忘的夜晚。

那个夜晚可能有许多节目,但留给作者印象最深的却只有那个女子的神态和她所弹奏的曲调,那就是“眼波靥晕微流,尊前却按凉州”。他说:我至今还记得她当时弹奏的曲子是《凉州令》的曲调,在弹奏的时候,她脸上微微泛起红晕,目光偶尔抬起来看一眼座上的客人。她有没有看到我?我不知道。但我甘愿付出我一生痛苦的代价,来换取能够得到她几次回眸相顾的荣幸——“拚取一生肠断,消他几度回眸”。

这首词写春光的旖旎,写女子的神态,都写得不错。但如果仅仅如此,它也不过是一首模仿花间模仿得很到位的艳词而已,不会给人更深的感发。而它之所以能够引起读者感发的关键,就在于那“拚取一生肠断,消他几度回眸”的感情和口吻。

《人间词》常常模仿甚至套用唐宋词的原句。“记得那时初见”,就是套用了晏几道《临江仙》的“记得小蘋初见”。晏几道那首词很美,把对美人的思念与失落的怅惘写得美丽宛转,余音袅袅,然而那只是晏几道本人的思念,是一个没落贵公子对他所失去的生活之怅惘,读者的联想也只能局限在这个比较狭窄的范围之中。王国维这首词也许不如小晏那首美丽,但却比小晏那首更有言外意蕴。

什么是“拚取一生肠断,消他几度回眸”?每个读者都可以根据自己的理解做出对它的阐释。“这是一种有伤社会风化的不正之思”——说这话的,必然是正统的理学家。“这是一种得不偿失的交易”——说这话的,可能是一个精明的商人。“这是一个不珍惜自己生命的浪子”——说这话的,可能是一个饱经世故的老者。“这是一种真正伟大的爱情”——说这话的,多半和词中那个男子一样,是个执着固执的“傻瓜”。

可是古往今来,这样的“傻瓜”却并不少。他们默默地付出,默默地忍受,不求理解也不求回报,为了某种并不能由自己独占的、追求人类美好前途的事业,可以心甘情愿地付出自己的一切直到生命。对他们来说,“拚取一生肠断,消他几度回眸”也就够了,甚至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在生前死后都得不到这种“回眸”的荣幸。可是他们愿意——“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屈原《离骚》)。

爱情,本来是最富有象喻性的题材。花间词中好的作品,其佳处就在于能够引起读者这种言外的联想。但花间词中富于言外意蕴的作品,大多是以女子口吻写的,如韦庄《思帝乡》的“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牛峤《菩萨蛮》的“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等。至于那些以男子口吻直接来写的作品有两种情况:一种流于浅薄或轻佻,如欧阳炯《南乡子》的“胸前如雪脸如莲”,张泌《浣溪沙》的“晚逐香车入凤城”等;另一种虽然感情很真挚很深厚,但却过于密切地结合了作者自己的身世和感情的事件,因此反而限制了读者向更大范围去联想的可能,如韦庄有许多作品就是如此。

王国维这首词是以男子口吻写的,却既不流于轻佻也没有局限在“本事”范围中,应该说是一种新的尝试。他心里可能未必像晏几道那样真的有一个“小蘋”在,但也正因如此,他才能不受“真实”的限制,突破“爱情的事件”,写出这种富有象征意义的“爱情的本质”来。

辑评

祖保泉 (见《蝶恋花·昨夜梦中》辑评)

萧艾 《人间词话》谓词家多以景寓情,专作情语而绝妙者,曾不多见。又称:“余《乙稿》中颇于此方面有开拓之功。”殆指“拚取一生肠断,消他几度回眸”之类耶?

陈永正 全是晏小山的风调。语意虽佳,然终嫌有摹拟之迹。静安学北宋,每有此病,惜哉!作于1907年春暮。(《校注》)

陈鸿祥 此词亦当属王氏自许专作情语,而“有开拓之功”者。(《注评》)

佛雏 依叔氏,“艳词”极写男女欢昵,应属于“眩惑”,以其能刺激意志(情欲),而非移走意志,故不在“优美”“壮美”之列。王氏对此稍加变通,他肯定发乎真情的一类“艳词”,而摈斥专事眩惑的“儇薄”一类。既然诗是人生理念的再现,此等绮语至最真切处,亦可通于人的理念,即成为人类的内在本性之最真实、最充分的揭示。故他反复称引牛峤《菩萨蛮》之“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二语,甚至说:假如“孔门用词”,则牛氏此词“必不在见删之数”。他自己的《清平乐》(垂杨深院)中的“拚取一生肠断,消他几度回眸”,也显有牛氏的影子。又:拟系于1906年5月至1907年10月。(https://www.daowen.com)

吴蓓 词中的“拚取一生肠断”,从牛峤《菩萨蛮》词而来:“玉楼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帘外辘轳声,敛眉含笑惊。 柳阴烟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牛峤的这两句,王士祯《花草蒙拾》评为“狎昵已极”,彭孙遹《金粟词话》以为乃作艳词的“尽头语”。静安似乎非常欣赏这类将情推入极致的直露手法,曾一再化用。若论王、牛二词的短长,《清平乐》较雅,没有牛词香艳狎昵;但如果从情的感染力度着眼,牛词二句似更胜一筹:牛句出自女子声口,那种为了取悦于“君”而不惜拼尽全心全力的痴情让人感动、让人爱怜,甚至于让人有几分心痛心酸!联系自古以来男女关系中女子所处的那种特定的身份地位来看,这样的痴话由女子口中道出,显然比王词的男性口吻更具感情冲击力。牛词因这两句而使全词貌俗而神粹;王词“拚取一生肠断”虽表白己之情痴,但也意绾女方姿态娇美,虽字面雅过牛词,倒透出一丝平俗。(《无可奈何花落去》)

马兴荣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词家多以景寓情,其专作情语而绝妙者如牛峤之‘甘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顾夐之‘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欧阳修之‘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美成之‘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饷留情’,此等词古今曾不多见。余《乙稿》中颇于此方面有开拓之功。”所说确实不错,“拚取一生肠断,消他几度回眸”,就是专作情语而绝妙者,较之上述诸人词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钱剑平 (系于1907年)

祖保泉 王氏此词,虽写女意决绝相爱,不为儇薄。王氏二十七八时,博览唐、五代、两宋词集,锐意填词,多方学习,偶作“艳词”,有检束,亦可取。(《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