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辛苦钱塘

蝶恋花

辛苦钱塘江上水。日日西流,日日东趋海。两岸(《甲稿》作“终古”)越山澒洞里。可能销(《甲稿》作“消”)得英雄气。

说与江潮应不至。潮落潮生,几换人间世。千载荒台麋鹿死。灵胥抱愤终何是。

钱塘江:旧称浙江,其入海口是喇叭形,江口大而江身小。起潮时,海水从宽达100公里的杭州湾口涌入,受两旁渐狭的江岸约束,形成涌潮,波涛后推前阻,涨成壁立江面的一道水岭,潮头最高时达3.5米,潮差可达8.9米。南宋周密《武林旧事》谓江潮“远出海门,仅如银线,既而渐近,则玉城雪岭际天而来,大声如雷霆,震撼激射,吞天沃日,势极雄豪”。是为有名的钱塘潮,此涌潮以每年农历八月十八日在海宁所见者为著,故又名海宁潮。

日日西流:谓潮水涨潮。

越山:浙江一带为春秋越国故地,故称两岸之山为越山。

澒(hòng)洞:水势汹涌。宋苏轼《庐山二胜·栖贤三峡桥》诗:“空蒙烟霭间,澒洞金石奏。”

可:表示反诘之词,犹“岂”“难道”。唐李商隐《锦瑟》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应:表示料想之词,犹“恐怕会”“大概会”。南唐李煜《虞美人》词:“雕栏玉砌应犹在。”

人间世:人世。

荒台:此处指姑苏台,相传为吴王夫差所筑,故址在今苏州市姑苏山上。

麋鹿:《史记·淮南衡山列传》:“……臣闻子胥谏吴王,吴王不用,乃曰:‘臣今见麋鹿游姑苏之台也。’今臣亦见宫中生荆棘,露沾衣也。”“麋鹿游姑苏之台”喻吴国灭亡,繁华的姑苏台变为荒野。“麋鹿死”,比麋鹿游更进一步,暗喻千古历史兴亡的变化。

灵胥:指春秋时的伍子胥。古代传说伍子胥死后为浙江潮神,故称灵胥。《太平广记》卷二九一《伍子胥》引《钱塘志》:“伍子胥累谏吴王,赐属镂剑而死。临终,戒其子曰:‘悬吾首于南门,以观越兵来。以鮧鱼皮裹吾尸。投于江中,吾当朝暮乘潮,以观吴之败。’自是自海门山,潮头汹高数百尺,越钱塘渔浦,方渐低小,朝暮再来,其声震怒,雷奔电走百余里。时有见子胥乘素车白马在潮头之中。因立庙以祠焉。”

终何是:到底有什么可以肯定之处。意谓伍子胥强烈的复仇意志和千古沧桑变化比起来是微不足道的。

王国维写词力求开拓新的词风意境,常常把西方哲理融入词中,但这样做往往不免用思过深,缺乏北宋词那种直接感发的力量。然而这首词与《人间词》中那些有心用意融入西方哲理的作品有所不同。它的激情多于冷静,直接感发多于理性思考。词中的哲理主要来自作者悲观和深思性格的自然流露,而不是出于有心用意的安排。再加上词中景象开阔博大、感发强烈而有力度,因此在风格上接近苏辛派的特点,是一首咏物而兼怀古的“诗化之词”。

由于地形的缘故,钱塘江口形成了“天下伟观”的钱塘江潮。海宁是近代观潮胜地,而王国维就是海宁人,他对钱塘江潮的感情自与一般人不同,他笔下的江潮也与一般文人笔下的江潮不同。一般文人写钱塘江潮多描写潮起时的声威与气势,如“一千里色中秋月,十万军声半夜潮”(唐赵嘏《钱塘》),“白马千群浪涌,银山万叠天高”(清宋琬《西江月·钱塘门外作》)。偶尔也有人因潮生潮落而慨叹光阴的逝去,如“早潮才落晚潮来,一月周流六十回。不独光阴朝复暮,杭州老去被潮催”(唐白居易《潮》)。但很少有人把潮水视同有生之物,去体会它的苦恼愤懑。能够这样做的,大概只有思深感锐而又从小生活在海宁的王国维。

“辛苦钱塘江上水。日日西流,日日东趋海”几句,套用了纳兰性德《蝶恋花》的“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纳兰那首词本来是悼念亡妻的,王国维却把这个“辛苦”拿来形容江潮,一开口就给了江潮以人的感情。“日日西流”是写潮起,“日日东趋海”是写潮落。潮起潮落本是自然规律,不管江潮上涨时多么汹涌澎湃,但那“西流”的势头是不可能持久的。潮水每天两次用尽全力向西冲来,力竭之后又无可奈何地向东退去。每一次冲击都如此雄伟壮观,充满了胜利的渴望;每一次后退都留下一片寂寞荒凉,充满了失败的无奈。潮起潮落的现象给人带来了美的享受,但那“美”之中已经浸透了人的感情色彩。江水为“西流”的过程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却终不能免于“东趋”的必然结果,但它却以丝毫不减的热情无休无止地重复着这种尝试。在一个理智的头脑看来,这是一种顽固和不识时务;而在一个感性的头脑看来,这是一种足以引起强烈感动的悲剧美。

“两岸越山澒洞里”的“两岸”,《甲稿》作“终古”。《苕华词》改为“两岸”可能是为了避免与前边重复,因为前边两个“日日”的反复就已经包含有“终古如此”的意思了。“澒洞”,形容大水弥漫、波涛汹涌的样子。人们常说,山是永恒的,水是无常的。钱江两岸的越山终古长在,而江潮的每一个浪头东去之后就再也不复返了。但尽管如此,千古以来无常的江潮却在永恒的越山见证之下后浪推前浪,汹涌澎湃地进行这种“屡败屡战”的尝试,这景观难道不令人产生感动和联想吗?

要知道,天下有许多事情不是只凭决心和意志就可以办到的,所以古人说要知“天命”,今人说要服从“规律”。固执的江潮竟然可以不管天命和自然规律,在终古无穷的光阴中进行“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抗争,那就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固执”,而是给人一种“悲壮”的感觉了。这使人联想到人世历史上某些壮烈的悲剧,如易水壮别的荆轲、垓下悲歌的项羽、自刎海岛的田横五百士、血洒菜市口的戊戌六君子。以历史的眼光来看,他们的所作所为是否符合当时历史潮流儘有可议之处;但以文学的眼光来看,他们所维护的具体是什么也许并不重要,因为那都不是永恒的,永恒的是他们那种不肯屈服的“阳刚之气”。一个民族倘若失去了这种阳刚之气,就成了一个屈辱的民族;人类历史倘若失去了这种阳刚之气,就成了懦夫的历史。所以王国维说:“可能销得英雄气?”在修辞上这是反问,“反问”是无疑而问、明知故问。因为,在我们民族的历史上,这种英雄之气同样是前仆后继,从来没有消失过,同样有永恒的大地山河为证。

正是由于上片写钱塘江潮的英雄之气暗示了人类历史的英雄之气,所以下片就由此引出了历史上一个不屈不挠的英雄人物伍子胥。而伍子胥这个人与钱塘江潮很有关系,因为他死后被抛尸于钱塘江中,民间因而传说他做了钱塘江潮的“潮神”。

伍子胥为报父兄之仇发誓灭楚,孤身逃到吴国,最终借吴国的力量将楚平王掘墓鞭尸,其意志的坚韧和复仇心的强烈给人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其后他因直谏被吴王夫差所杀。据《史记》本传记载,伍子胥临死时要求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挂在吴国的东城门上,他要亲眼看到越兵攻入城门灭了吴国,以证实他对夫差的直谏没有错。因此民间就有许多传说,说他死后成神,日日率江潮冲岸,以发泄心中至死不灭的对吴、越的怨恨。对于伍子胥的所作所为人们可以有不同的看法和评价,但无论如何都不可否认:他是一个不畏强暴敢怒敢恨的英雄。因此太史公司马迁在《史记》中称他为“烈丈夫”。伍子胥死为潮神,使钱塘江潮产生了一种传奇的色彩,所以咏江潮就是咏伍子胥。在这首词中,咏物和怀古已紧密地结合为一体。

“说与江潮应不至”是作者对潮神同情的劝告。“应”是揣测的口吻,说明作者对自己的说辞是否能起作用并无很大把握。他说:我把我所观察和考虑到的一些事实告诉你,也许你就不会如此固执地坚持你那无益的尝试了吧?因为,在你那毫无结果的潮起潮落之中,多少历史的朝代已经过去了。你当初关于越国必然灭吴的预言固然已经成了现实,可是那又有什么意义?越国后来不是也被灭掉了吗?楚平王死了你还可以鞭打他的尸体以泄愤,而吴王夫差又留下了什么呢?他花费巨大财力修建的姑苏台已成为麋鹿游戏的荒野,而现在那些荒野又已几经沧桑变化,一切历史痕迹都已消失殆尽了,一代人的是非恩怨纵然轰轰烈烈,但与永恒的大自然相比真是微不足道。所以,“灵胥抱愤终何是”——一切是非成败都是相对的,你伍子胥就不必指望有那么一天可以为自己讨回一个绝对的公道了。这从表面上看是劝告江潮顺从自然规律放弃自己的意志,但内中却隐含有一种对天道不公的愤愤不平。劝告是冷静的、理智的,而那种不平的冲动是热烈的、直觉的。

所以,在这首词中,作者的感情和理智实际上也像汹涌的钱塘江潮水一样,一个“西流”,一个“东趋”。他的感情赞美潮起“西流”的悲壮,他的理智认同潮落“东趋”的结果。而这种潮起潮落的意象,正是作者内心矛盾冲突的形象化反映。王国维生在一个政治、历史和文化都产生着激烈变化的时代,他本身又禀赋了理性与感性兼长的性格。这种性格使他后来在文学和学术道路上都取得了过人的成就,但也使他在生活中总是陷于理智和感情的矛盾之中。这矛盾造成了他终生的痛苦,最终使他走向自杀的结局。不过,这首词虽然也有悲观忧郁的色彩,但更以激情与义愤见长。它确实包含有哲理的理智,但它的形象和议论中都带有极强烈的直接感发力量。

辑评

缪钺 “辛苦钱塘江上水,日日西流,日日东趋海”此数语托意颇深。钱塘江水,日日西流,而日日东趋于海,可以象征冲突之苦。静安心中,盖隐寓此种痛苦,故见钱塘江水而借以寄兴也。(《诗词散论》)

萧艾 静安词集中,咏及故乡海宁潮者仅两首,此其一也。疑作于一八九八年秋,有感于戊戌事变而填。

陈邦炎 特别增加其悲剧色彩的是:不仅如前所述,静安在求索之际是执着的,而且在求之不得之后也还是执着的。他在另一些词中说(下引《点绛唇·屏却相思》上片、《虞美人·碧苔深锁》下片及《蝶恋花·莫斗婵娟》下片从略),这种知其无益而终不抛掷、已相决绝而自赏自媚的一往不悔的精神,就使其既视人间为苦海而又难以自拔。这一悲剧,从另一角度看,就是静安在另一首《蝶恋花》中所说的“辛苦钱塘江上水,日日西流,日日东趋海”。这一无法统一的矛盾时时在困扰着他,其“辛苦”是可想而知的。(《论静安词》)

陈永正 此词前三语深刻。缪钺谓“可以象征冲突之苦”,叶嘉莹谓“是他内心之矛盾痛苦的一幅极好写照”,固未尝不可如是说,但细味词旨,仍是唐诗“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之意。以潮水涨退设喻,慨叹世界的无常,与下文“潮落潮生”相呼应。词格沉郁悲慨,颇含哲理。近人说词,每愈唱愈高,即使起古人于九原下讯之,亦当结舌。1905年作于海宁。(《校注》)

陈鸿祥 王国维无意为“涛头立”之“弄潮儿”,惟静观世变,心潮难平。荒台千载,灵胥抱愤,是史事;“戊戌变法”“庚子事变”,是实事。故王氏又有诗云:“早知世界由心造,无奈悲欢触绪来。”不尽悲欢,复由此“潮落潮生”之词中见之矣。(《注评》)

佛雏 拟系于1904—1905年。

叶嘉莹 (见《好事近·夜起倚危楼》辑评)(https://www.daowen.com)

施议对 从立意上看,这是一首地地道道的哲理词。但其技法似较为简单,如以江潮比人生,以“落”与“生”说冲突,均一看便知,并未达到让人难以寻求的境界,就是说,在艺术创造上还留有雕琢的痕迹。这是艺术上不成熟的表现,也是初次尝试的例证。(《潮落潮生》)

朱歧祥 伍子胥的死谏,自是古之英雄典范。然而,他的冤死,世人并不珍惜了解,对于世道民生更无任何影响。大自然的潮落潮生,并未因伍子胥的死而增损些什么。诗人为伍子胥缺乏知音感到不平,亦因人力的渺小兴起无限的悲叹。(《选评》)

刘烜 王国维词中两次写钱塘潮,两次写到伍子胥的形象,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果追寻王国维人格上的理想,非伍子胥莫属了。这个历史人物在人格上,在悲剧性上,在家乡的风土人情上都与王国维有内在的联系。王国维曾以境界的大小论词,那么,这两首词是大的境界。这是王国维不太用的方法。当然,他认为不应以境界大小分优劣。同样写大境界的,王国维认为,东坡之词旷,稼轩之词豪;王国维写大境界则最悲。悲剧能净化人的灵魂,伍子胥的形象也净化了青年王国维的心灵。这两首词,对于我们理解王国维的胸襟,十分重要。

张新颖 在毫无价值的苦痛中过活,其情势正如王国维《蝶恋花》词里所写:“辛苦钱塘江上水,日日西流,日日东趋海。”钱塘江水,上潮时水西流,退潮时东趋海,不舍昼夜地进行着毫无意义的、反反复复的拉锯般的痛苦运动。巨石不断从山顶滚落,西西弗斯不断地推巨石上山,加缪说,不断地推巨石上山就是意义,就是赋予和创造意义。王国维不能作如是观。一九二七年六月二日,王国维投身颐和园的昆明湖自尽。至少在他自己心中,钱塘江水无法再流过来、倒回去了。

马华 等 这首词以江潮起兴,由个人而放大到历史,从自然联想到人间。全词淋漓尽致,由写景过渡到最后的抒情,一气呵成,有奔流之势,又有沉郁之美,是静安词中出色的一首。

钱剑平 全词一气呵成,既有奔流之势,又有沉郁之美。(系于1905年)

祖保泉 人们要问:王氏词结尾说“灵胥”故事目的何在?我在前面已说过,意在“借古讽今”,而这个“今”在那个历史年代,又只能是指1898年的“戊戌政变”。反对光绪帝颁“明定国是”诏书并进而杀害“戊戌六君子”的是慈禧,这在当时(1905年)关心国事的知识分子中,谁都心里明白,作者不必多说。(《解说》)

彭玉平 我虽然不赞成说,王国维用伍子胥的典故是因为“他早已做好为清王朝‘殉节’的打算”(《王国维诗词全编校注》,440页),也不认为这两首词“都抒发了作者内心那种情与理的矛盾以及由此带来的不平和愤懑”(叶嘉莹、安易《王国维词新释辑评》,中国书店,2006年,477页)。王国维心追神想的其实是他曾亲身感受到的士大夫文化。而这两首词(指本词及《虞美人·杜鹃千里》)虽然都表述了不平和愤懑,但王国维正是通过对勘自然永恒与人生短暂,希望能消解掉这种恩怨和孤愤。(《潮落潮生,几换人间世》)

黄水秀 此词的指向,叶嘉莹以为是描写作者内心的矛盾冲突,陈永正主张是慨叹世事无常。笔者以为是哲学上的“变与不变”的论题,即永恒与暂时的问题。(《〈人间词〉哲学意蕴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