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月圆·天公应自
人月圆
梅
天公应自嫌寥落,随意著幽花。月中霜里,数枝临水,水底横斜。
萧然四顾,疏林远渚,寂寞天涯。一声鹤唳,殷勤唤起,大地清华。
寥落:冷落,冷清。唐元稹《行宫》诗:“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
著(zhuó)幽花:开出了这幽静的花。著,生长或开出,唐王维《杂诗》:“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著,“着”的本字。幽花,唐杜甫《过南邻朱山人水亭》诗:“幽花欹满树,细水曲通池。”
月中霜里:唐李商隐《霜月》:“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
横斜:或横或斜,多以状梅竹之类花木枝条及其影子。宋林逋《山园小梅》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萧然:空寂,萧条。晋陶潜《五柳先生传》:“环堵萧然,不蔽风日。”
远渚(zhǔ):远处的水边。前蜀毛文锡《应天长》词:“渔灯明远渚。”
鹤唳:鹤鸣。《诗·小雅·鹤鸣》:“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朱熹注:“鹤……其鸣高亮,闻八九里。”
清华:指清秀美丽的景物。晋谢混《游西池》诗:“景昃鸣禽集,水木湛清华。”
咏物之作不只要写出所咏之物的形象,还要写出所咏之物的品格和精神,而更好的咏物之作所不可缺少的,还有作者自己的感发和寄托。《人间词》中单纯咏物的作品并不多,小令则只有这首咏梅的《人月圆》和下边一首咏水仙的《卜算子》。梅和水仙都是岁暮凌寒开放的花,都有孤高幽静的品德,但在作者笔下,这两种花却还有所不同。这种不同,也正反映了作者内心之中对人生的矛盾和困惑。
“天公应自嫌寥落,随意著幽花”是说,在岁暮天寒之时,所有的草木都只剩下枯枝,整个世界都是一片死气沉沉。上天大概也觉得过于冷清了吧,所以才让梅花开放来点缀一下这个凄凉的世界。“随意”,是不经意;“幽花”,是清幽沉静之花。梅花本是一种孤洁清幽的花,上天给了它为人间唤回繁荣的使命,却没有考虑它在这个世界上将面临怎样的孤独和寒冷。这两句,似乎暗示着梅花有一种入世先开的使命,但它的先开,在给凄冷的人间带来生意的同时,自己也面临着一种品格和持守上的考验。
“月中霜里,数枝临水,水底横斜”,连用了李商隐《霜月》的“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和林逋《山园小梅》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而那两首诗都是有托意的,前者的冷艳暗示了一种勇敢坚强的品格;后者的幽香,暗示了一种孤独寂寞中的持守。梅花经受住了人间的考验,而且就在上天这种不经意的安排之下,它以自己美丽的形象和高贵的品格给这个凄冷的世界带来了生意和希望。
然而,对于梅花自己来说,它在这个世界感到多么孤独!“萧然四顾”的主语,是梅花也是作者,甚至可以说,也是一切怀着悲天悯人的心愿来入世尽自己一份责任的孤介之士。在这暮冬的严寒中举目四顾,从疏林远渚直到天边尽头,不要说没有自己的同类,连一点代表生命的颜色都没有,到处是一片空寂与萧条!早开的梅花,得不到春天的快乐,找不到并肩与霜雪搏斗的伴侣,注定了只能在凄冷和寂寞中生存,而在春天到来之前凋落。可是尽管如此,它一生中最美的理想仍是春天的到来:“一声鹤唳,殷勤唤起,大地清华。”在我国文化传统中,鹤是一种清高的禽类,它的鸣声特别嘹亮,即所谓“鹤鸣九皋,声闻于天”。死气沉沉的现状,必须有一种振聋发聩的声音来打破。龚自珍说“万马齐喑究可哀”(《己亥杂诗》),鲁迅说“于无声处听惊雷”(《无题》),那都是对这种声音的渴盼。“殷勤”两个字,带有一份关心和奉献的深厚情意;而唤起大地的“清华”,则是梅花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最终理想和目的。为什么不说“大地春华”而用一个“清”字?这里边可能包含了作者对社会现实的反感。所谓“已落芙蓉并叶凋,半枯萧艾过墙高”(《浣溪沙·已落芙蓉》),所谓“只恐飞尘沧海满。人间精卫知何限”(《蝶恋花·忆挂孤帆》),作者对社会现实的龌龊感到难以忍受,所以他理想中的春天不但要美,而且要“清”。先开的梅花纵然先凋,但是如果大地恢复了当初的清洁和秀美,那也就不辜负梅花的一片殷勤之心了。
这首词中的梅花,以出世的气质承担起入世的使命,它那种欺雪凌霜的孤傲与刚强,那种殷勤恳切的关怀与情意,令人感动也令人钦佩。这使人联想到王国维早年对维新运动的关怀和对新学传播的热情,所谓“千秋壮观君知否,黑海东头望大秦”,他本来是以积极入世的态度投入这个世界的,他希望国家能够摆脱自我的封闭而恢复汉、唐的强盛。纵然他后来对人生和政治持悲观态度,但他始终是一个有理想的人。所以,他才能够在他所处的那种最腐败、最堕落和最黑暗的时代吟出“一声鹤唳,殷勤唤起,大地清华”这样挺拔清远的词句来。
辑评
周策纵 静安咏梅之作,“月中霜里,数枝临水,水底横斜”,尚未脱前人窠臼。惟《卜算子》咏水仙句云:“月底溪边一晌看,便恐凌波去。”尚能得此花之趣。末称:“却笑孤山万树梅,狼藉花如许。”可见其于水仙有特爱,远甚于梅,故能写之。静安欲葬于水矣。
蒋英豪 《人月圆》咏梅,《卜算子》咏水仙,并以小令咏物,俱能于词中见作者之情操。《人月圆》表现了遗世独立的寂寞之情。《卜算子》也表现了高洁的情操。“月底溪边一晌看,便恐凌波去”二句,尤能得水仙之神。
陈永正 《人间词话》中强调,写咏物之词,“语语都在目前,便是不隔”。又指出咏物要得物之“神理”。可是,这谈何容易。此词着意写梅的“幽”意,却过于清空,不能给读者以“真切”的感受。“月中”三句,亦有隶事因袭之嫌。作于1906年初春。(《校注》)
陈鸿祥 《人间词甲稿》写作之际(1905—1906),正是清廷推行“废科举、兴学校”之“新政”,并派五大臣出洋考察,“预备立宪”。一般士子,亦颇寄“大地回春”之想望。此词末韵“殷勤唤起,大地清华”,正是反映了这一“时潮”。(《注评》)(https://www.daowen.com)
佛雏 拟系于1904—1905年。
马华 等 “殷勤唤起”四字,富于动感和热力,破除了前面的寒冷意象,“唤起”的是“大地清华”,使万木从寒冷中复苏。
钱剑平 (系于1905年)
祖保泉 1905年冬(农历十一月),清廷设立“学部”以总理全国教育,学部尚书荣庆(满族)奏调罗振玉至学部任“参事”。罗氏应允守制毕于次年二月底赴京。王国维于冬末闻知此事,故在《人月圆·梅》词中提及“一声鹤唳,大地清华”。(《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