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绛唇·暗里追凉

点绛唇

暗里追凉,扁舟径掠垂杨过。湿萤(《甲稿》作“营”)光大。一一风前堕。

坐觉西南,紫电排云破。严城锁。高歌无和。万舫沉沉卧。

暗里:此谓在黑暗的夜中。

追凉:乘凉。唐杜甫《羌村》诗:“忆昔好追凉。”

径掠:径直擦过。

湿萤:谓在潮湿空气中飞舞的萤火虫。唐李贺《还自会稽歌》:“湿萤满梁殿。”

光:《海宁王静安先生遗书》作“火”;《甲稿》及《海宁王忠悫公遗书》皆作“光”。“火”误,据改。

坐觉:顿觉。唐白居易《别元九后咏所怀》:“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

紫电:此指闪电。

严城:戒备森严的城池。南朝梁何逊《临行公车》:“严城方警夜。”

高歌:高声歌吟。汉枚乘《七发》:“高歌陈唱,万岁无斁。”

无和(hè):没有人跟着唱。

万舫:许多船。

沉沉:寂静无声。

这首词是写夏夜雷雨前闷热潮湿的感受,其中不无象征含义。

“暗里追凉”并没有说热,但让我们联想到夏夜房间里热得待不下去,不得不出来找一个凉快地方,但外边比屋里也好不到哪儿去的那种感受。为了乘凉所以坐上小舟,小舟轻快地从垂柳岸边擦过,这里边就有了一点点凉快的感觉。“湿萤光大”是说由于空气非常潮湿,所以萤火虫发出的光显得特别亮。当然,这也是由于周围很暗的缘故。而周围之所以很暗,是因为天上布满了阴云,遮住了一切星月之光,所以就突出了眼前的萤火之光。“一一风前堕”是形容小小的萤火虫在小船划过所带起的微风中不能自主的样子。这两句写景极佳,但是否还有什么寄托的用意,那就要读者见仁见智了。

“坐觉西南,紫电排云破”,是说突然之间,西南方向的天空打了一个闪。“紫电”是紫色的闪电,但据说三国时孙权有一把宝剑也叫“紫电”。我们可以设想,大暑的夏夜满天阴云像一个黑色的幔帐,帐外酝酿着雷雨而帐内像蒸笼一样密不透气。突然间,一个闪电像是宝剑在幔帐上击开了一条缝,使蒸笼里的人们精神一振。可是一个闪之后却不再有动静,幔帐又合上了。在闪电之后的寂静中,人们会感到加倍的黑暗和闷热。

如果只是写到这里,我们还不能肯定作者除了写景之外另有什么寄托的用意,可是加上“严城锁,高歌无和,万舫沉沉卧”几句就不同了。“排云破”的“破”和“严城锁”的“锁”是对立的。“排云破”是一种打破封闭的努力,而“严城锁”是一种保持封闭的力量。当然,城门闭锁,宵禁森严,这可能是当时环境的写实。可是闭关锁国也是这个“锁”,人在思想和精神上受到的禁锢也是另一种形式的“锁”。为什么产生这种联想?因为作者接着就说,“高歌无和”。这不是王国维一个人对那个时代的感受,早在王国维之前,诗人龚自珍就说过:“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觉悟的少数,总是唤不起不觉悟的多数。在戒备森严的封锁中,在暴风雨到来之前的沉寂中,有人高声歌吟,试图打破沉寂,可是他得不到响应。所有的船都停在那里一动不动,所有的人都在黑夜之中大梦方酣。“高歌无和,万舫沉沉卧”,这情景,这意象,这口吻,已不是单纯的写实。

王国维1905年在苏州任教时曾写过一首题为《五月二十三夜出阊门驱车至觅渡桥》的七言律诗,其中写路上所见说,“萤火时从风里堕,雉垣偏向电边明”;写预计归来时可能赶上雷雨说,“归路不妨冒雷雨,兹游快绝冠平生”。全诗情景与这首词极为相似。但诗完全是写实和直抒胸臆,而词却有一种“言长”的姿态。1905年的世界,已是20世纪的世界;而1905年的中国,还是旧时代的中国。古老的中国已经到了不改变就无法图存的地步,当权者却还沉醉在万世永昌的幻梦之中。王国维不是一个很激进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主张改变现状。他从少年时期就对国家的落后怀有一种忧患意识,并为此而孜孜不倦地致力于“新学”,他还写过题为《咏史》的二十首绝句,其中警句有:“千秋壮观君知否?黑海东头望大秦。”他虽不喜欢政治,但是他渴望落后的中国跟上现代世界的步伐,而且他还为此在学术上作出了许多开拓性的贡献。因此,如果我们说他在暑夏对雷雨的盼望中寄托有使昏暗的旧中国打开一个新局面的渴望,也许并不是很过分的说法。

辑评

冯承基 “湿萤光大,一一风前堕”拟自周美成之“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萧艾 苏州作。又,据常国武《回忆唐老教学二三事》谓:词学专家唐圭璋教授早年在金陵大学讲授词学时,在一次考试中,将此词翻成白话散文,然后要求学生按原韵填《点绛唇》一首,最后进行讲解,使学生进一步领会静安词境界之高及填词之道。(见南京师范学院《文教资料简报》一〇九期。)

周策纵 《点绛唇》中“湿萤光大,一一风前堕”“紫电排云破”及“万舫沉沉卧”皆能深得物态物趣,且直臻不隔之境。

蒋英豪 王国维《点绛唇》“湿萤光大,一一风前堕”自然叫人想到清真《苏幕遮》的“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王国维于清真此二语也极赏识。“严城锁,高歌无和,万舫沉沉卧。”很明显有无奈之情。

陈永正 夏夜追凉,驾一叶扁舟,徜徉在垂杨荫里,遥望见云层中熠熠电光,词人在纵声高唱。静安词中难得这样豪迈的意气。1905年夏夜作。(《校注》)

陈鸿祥 阊门在苏城。诗云“萤火时从风里堕”,盖与《人间词甲稿》之《点绛唇》(暗里追凉)实为同一意境,或即作于同时。特一为诗,一为词耳。(《年谱》)又:王国维性气平和,从其平和之性来说,乐于“优美”;然而,他思想敏锐,从其敏锐的情思来说,每臻于“壮美”。以微弱的“湿萤”对强烈的“紫电”,愈显壮烈。现代词家唐圭璋,曾取此诗作为大学教材,当堂吹箫长吟,教授学生,足见其感人之深、词味之醇。(《王国维传》)又:此词当作于苏州。……“高歌无和,万舫沉沉卧”,如同他在诗中所写“欲语此怀谁与共?鼾声四起斗离离”。静夜更添“天才者”曲高和寡、众睡独觉的孤寂之感。(《注评》)

佛雏 又如《点绛唇》(暗里追凉)之“严城锁,高歌无和,万舫沉沉卧”,颇有点“无人赏,自家拍掌,唱得千山响”(清诗僧止嵓《点绛唇·湖上》)那种禅家游戏的风调,以“高歌”来抵抗那个“人海寂寥”,意态豪宕,而其为“审美的游戏”则一。拟系于1904—1905年。(https://www.daowen.com)

马华 等 这首词,上片写得轻盈流畅,却使人倍觉静谧安详;下片写得厚重凝滞,让人觉得压抑,但充满冲动的欲望。从上下片的对比来看,上片所用的意象纤小而灵动,下片的意象庄重却沉闷。这样不同的意象对比,更加可以突出整个氛围中人的位置。因为在反差明显的情况下,人的心情反映得更充分,人的感受表现得更深入。

钱剑平 (系于1905年)

祖保泉 这首词借写“暗里追凉”景象显示“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超人姿态。……通读全篇,可见作者自视颇高、卓尔不群的精神状态。他暗暗地以屈原自比,以为“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他宁受郁雷暴雨的冲击,也不愿沦为凡尘俗子!这大约是作者读了几句尼采哲学著作而在词中有所流露的思绪吧!(《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