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天乐·天涯已自
齐天乐
蟋蟀 用姜石帚原均
天涯已自悲秋(《乙稿》作“愁”)极,何须更闻虫(《乙稿》作“愁”)语。乍响瑶阶,旋穿绣闼,更入画屏深处。喁喁似诉。有几许哀丝,佐伊机杼。一夜东堂,暗抽离恨万千绪。
空庭相和秋雨。又南城罢柝,西院停杵。试问王孙,苍茫岁晚,那有闲愁无(《乙稿》作“此”)数。宵深谩与。怕梦稳春酣,万家儿女。不识孤吟,劳人床下苦。
姜石帚: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中有《石帚辨》,谓姜石帚非姜白石,乃宋末元初杭州士子,清人误以石帚为白石,“近代易顺鼎、陈锐、王国维始以为疑,但皆未详著其说”。然而王国维在此处显然仍是以石帚为白石。姜白石,南宋词人,有《齐天乐》咏蟋蟀(其词见辑评)。
原均(yùn):原韵。均,“韵”的古字。
天涯:天边,极远的地方。《古诗十九首》:“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虫语:指蟋蟀的叫声。
瑶阶:石头台阶的美称。
绣闼(tà):装饰华丽的门。唐王勃《滕王阁诗序》:“披绣闼,俯雕甍。”闼,内门。
画屏:有画饰的屏风。唐温庭筠《更漏子》词:“画屏金鹧鸪。”
喁(yú)喁:形容人语声。清纪昀《阅微草堂笔记·滦阳续录三》:“惟闻封闭室中,喁喁有人语,听之不甚了了耳。”
哀丝:哀婉的弦乐声。此“丝”以弦乐声喻蟋蟀声,亦兼指织机上的丝。
伊:第三人称代词。
机杼(zhù):织机。《木兰诗》:“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
东堂:东厢的厅堂。唐韩愈《示儿》诗:“东堂坐见山,云风相吹嘘。”
离恨:因别离而产生的愁苦。南朝梁吴均《陌上桑》诗:“离恨煎人肠。”
万千绪:万千个头绪。绪,丝头。
相和(hè)秋雨:谓蟋蟀声似与秋雨声互相唱和。
罢柝(tuò):柝声停止。柝,古代巡夜人敲以报更的木梆。
停杵(chǔ):谓停止捣衣。杵,捣衣用的棒槌。
王孙:蟋蟀的别名。《尔雅·释虫》“蟋蟀”邢昺疏:“蟋蟀一名蛬,今促织也……楚人谓之王孙,幽州人谓之趋织,里语曰‘趋织鸣,懒妇惊’是也。”
苍茫:模糊不可得知貌。唐杜甫《乐游园歌》:“独立苍茫自咏诗。”
闲愁:无端无谓的忧愁。
谩(màn)与:随便对付。谩,通“漫”。唐杜甫《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诗:“老去诗篇浑漫与。”
梦稳春酣:谓春梦方酣。(https://www.daowen.com)
儿女:谓青年男女。唐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孤吟:独自吟咏。唐姚合《送杜立归蜀》:“旅梦心多感,孤吟气不平。”此处用以喻蟋蟀的叫声。
劳人:忧伤之人。《诗·小雅·巷伯》:“骄人好好,劳人草草。”此处以劳人喻蟋蟀。
床下:《诗·豳风·七月》:“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这首咏蟋蟀的长调用了姜白石的原调原韵,从结构到细节也有许多相似之处。
“天涯已自悲秋极”的“悲秋”可以作两种不同的理解。一种是天涯游子的个人之悲,一种是直到天涯的整个人间之悲。如果考虑到与结尾之悲悯人间的呼应,则后一种理解似乎较好。因为蟋蟀本是小虫,那些“瑶阶”“绣闼”“画屏”也都是深宅庭院精巧细致的构造,试想,开端若没有“天涯”这个开阔的意象,而换一个诸如“客心”之类专指游子的词,上片就显得比较狭窄,不够分量,难以与结尾那一份沉重的感情相匹敌。
作者说:整个人间现在已经完全是一片秋天的忧愁,何必再添上你蟋蟀发出的这种令人伤心的声音!而且,这种声音还与那漫天的秋色不一样。你可以躲进深宅庭院不去看那漫天的秋色,可是你躲避得了这小虫的声音吗?它可以“乍响瑶阶,旋穿绣闼,更入画屏深处”。这几句,一个“乍”字,再加一个“旋”字,又跟一个“更”字,步步进逼,颇有一种月黑风高入室伤人之势。但作者马上让你放松:“喁喁似诉。有几许哀丝,佐伊机杼。”它并没有伤害你的能力,只是像我们人一样喁喁诉说着自己的悲哀,把它那一点点细微的声音融入你织机的纺织声而已。这是一个转折。但紧接着又是一个转折——然而,你也不要小觑了这小虫的声音,它虽柔弱但又十分坚韧,可以“一夜东堂,暗抽离恨万千绪”。这小虫在你房间里一夜不停的叫声,不知不觉就把你心中千丝万缕的愁绪都勾引出来了。“抽”字和前边的“哀丝”相搭配,而“哀丝”这个词在这里是可以有多种含义的,它既指织机上的丝,又指蟋蟀那令人悲哀的声音,同时,“丝”又可谐“思”,暗喻“离恨”的情思。
上片的描写紧扣所咏之物的蟋蟀,用笔有张有弛,而在这张弛之间就暗暗把人的感情融合进去了。这样,就为下片做好了铺垫。
“空庭相和秋雨”是说,下雨了,院子里已经没人了,蟋蟀仍然在叫,似乎在和秋雨之声互相唱和。“又南城罢柝,西院停杵”是说,城里打更的木梆声已经停止了,西院捣衣的杵砧声也停止了,所有的人都休息了,可蟋蟀还是不肯住声。所以作者说:“试问王孙,苍茫岁晚,那有闲愁无数?”“王孙”是蟋蟀的别名,《尔雅·释虫》说,楚人把蟋蟀叫作“王孙”。但在一般情况下,“王孙”这个词本是对贵族子弟的称呼,而且《楚辞·招隐士》中“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的“王孙”又兼指远游不归的隐士。于是,这里边就引入了远游在外的人。“苍茫”本来是一种旷远无边的样子,如李白有“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关山月》);而旷远无边则难免有模糊不清之感,所以王昌龄说,“篷隔苍茫雨,波连演漾田”(《沙苑南渡头》);正是这种旷远和模糊不清的样子,有时就给人一种对前途渺不可知的迷茫之感,如杜甫《乐游园歌》的结尾两句,“此身饮罢无归处,独立苍茫自咏诗”,那“苍茫”两字就传神地写出了旅食京华的杜甫在宴罢人散之后那种迷茫、失落、看不到人生归宿何在的凄凉之感。这里的“苍茫岁晚”给人同样的感觉:一年快要结束了仍然客居在外,这种生活什么时候是尽头呢?远游的王孙固然是满腹凄凉,但蟋蟀虽然也叫王孙却只是一个小虫而已,为什么在它的叫声中也传达出这么多愁苦凄凉?
“宵深谩与”的“谩与”,有“随便对付”的意思。作者对蟋蟀说:夜已经很深了,你就随便一些,不要再这么认真地叫了,你这样叫是没有用处的,因为大家都在睡觉,恐怕没有人能听懂甚至根本就没有人在听你的叫声。“怕梦稳春酣,万家儿女”是倒装句,本应是“怕万家儿女梦稳春酣”。就是说:恐怕世上那些青年男女都沉浸在世俗的享乐和梦想之中,完全听不懂你那些吟咏中所包含的孤愤,那么你岂不是白白地耗尽了自己的精力与感情!——这话就比较沉重了。试想,整个《人间词》的用心又有多少人能够领会到?作者内心那些复杂的痛苦又有多少人能够理解?可是作者不是还在吟还在咏吗?既然如此,又何必去劝蟋蟀!因此,这其实只是一种牢骚。夜鸣是蟋蟀的本性,吟咏是诗人的天职。有的人可以因为失去知音而摔碎瑶琴永不再弹,而作者则似乎更多地继承了儒家的使命感和责任感,他为人间的痛苦而悲哀,为众生的麻木而悲哀,因此纵然“高歌无和”也仍然要继续吟咏。问蟋蟀为什么夜鸣不已,这是一种无理之问,但正是在这种无理之问中,包含了作者心中那种无人理解的孤独之苦。
辑评
王国维 (见《水龙吟·开时不与》辑评)
蒋英豪 亦与白石《齐天乐·咏蟋蟀》同有“不离不即”之致。
陈永正 和古人的名作,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齐天乐》咏蟋蟀词,是南宋词人张镃约姜夔席间同赋的。张、姜两词,素称名作,尤其是姜词,更为历代选家所必取。兹录如下,以供参看:“庾郎先自吟愁赋,凄凄更闻私语。露湿铜铺,苔浸石井,都是曾听伊处。哀音似诉。正思妇无眠,起寻机杼。曲曲屏山,夜凉独自甚情绪? 西窗又吹暗雨。为谁频断续,相和砧杵?候馆迎秋,离宫吊月,别有伤心无数。豳诗漫与。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写入琴丝,一声声更苦。”静安不善长调,此词于原作亦步亦趋,殊少新意,韵律亦疏,未为合作。姜石帚,前人以为石帚即姜夔之别号,近人始疑其非,夏承焘先生《石帚辨》一文辨之甚详。梁启超有《吴梦窗年齿与姜石帚》一文,谓静安亦尝以为疑,但未详著其说。作于1907年秋。(《校注》)
陈鸿祥 其意亦在“与晋代兴”,推陈出新。(《注评》)
佛雏 《水龙吟》(开时不与人看)咏杨花,《齐天乐》(天涯已自悲秋极)咏蟋蟀,虽自出新意,终未完全摆脱苏、姜的格局。王词的立脚点自不在是。又:拟系于1906年5月至1907年10月。
钱剑平 (系于1907年)
祖保泉 我以为这首咏物步韵的词,写得很明畅,难得;托物抒情,稍嫌风情不足,不耐久久玩索。又,此词录入集中,可供填词学徒细加揣摩。(《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