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绛蜡红梅
鹧鸪天
庚申除夕和吴伯宛舍人
绛蜡红梅竞作花。客中惊又度年华。离离长柄垂天斗,隐隐轻雷隔巷车。
斟醁醑,和尖叉。新词飞寄舍人家。可将平日丝纶手,系取今宵赴壑蛇。
庚申:1920年。按:“庚申”有误,详见本文讲解及辑评。
吴伯宛:吴昌绶,浙江仁和(今杭州)人,字伯宛,号松邻,又号甘遁。光绪二十三年举人,官至内阁中书,民国后曾任司法部秘书。著名刻书家,著有《松邻遗集》《吴郡通典备稿》,辑有《松邻丛书》等。
舍人:唐代官制有中书舍人,负责替皇帝草拟诏书,是文人士子企羡的清要之职。清代内阁职权不大,内阁中书品级亦不高,但由于也是负责政府文字工作的,故以“舍人”称之。
绛蜡:红烛。宋苏轼《次韵代留别》:“绛蜡烧残玉斝飞,离歌唱彻万行啼。”
作花:开花。南朝宋鲍照《梅花落》诗:“中庭杂树多,偏为梅咨嗟。问君何独然,念其霜中能作花。”
离离:历历分明。《尚书大传》五《略说》:“昭昭如日月之代明,离离若参星之错行。”
长柄垂天斗:谓高高挂在天空的北斗七星。
轻雷:喻车声。汉司马相如《长门赋》:“雷殷殷而响起兮,声象君之车音。”
醁醑(lù xǔ):美酒。宋曾觌《青玉案》:“满泛香蒲斟醁醑。”
尖叉:作诗的险韵之代称。宋苏轼有《雪后书北台壁》与《谢人见和前篇》诗,都用“尖”“叉”字为韵,是用险韵的著例。
丝纶手:谓替皇帝拟写诏书的手笔。宋刘克庄《卜算子》词:“应念南宫老舍人,闲袖丝纶手。”丝纶,指帝王诏书。《礼记·缁衣》:“王言如丝,其出如纶。”
系取:擒拿。
赴壑蛇:喻即将逝去的光阴。宋苏轼《岁暮思归寄子由弟三首·守岁》诗:“欲知垂尽岁,有似赴壑蛇。修鳞半已没,去意谁能遮。况欲系其尾,虽勤知奈何。”
据赵万里《王静安先生年谱》,这首词作于庚戌年(1910年),此时王国维来北京已经四年了,家眷亦已来京。但他对北京似乎尚未认同,仍有一种年华老大依然作客他乡之感。不过他在北京已经有了一些新朋友和老朋友,吴昌绶就是其中一个。王国维曾把手抄的《人间词》交给吴昌绶审定,并按照吴的意见作了不少修改,可见二人在对词的爱好上是气味相投的。除夕送岁,元日试笔,自是文人雅兴。大年夜还忙着诗词唱和,说明二人于此道皆兴致不浅。
“作花”,就是开花。“绛蜡红梅竞作花”是说,在除夕的夜晚,红烛烧出了烛花,红梅也开出了梅花,好像它们在大年夜争着开花,谁也不甘落后。这一句有声有色,烘托出过年的喜庆气氛。但接下来“客中惊又度年华”却是一转。因为,对小孩子来说,过了除夕就又长大了一岁,是值得庆祝的;但对大人来说,过了除夕生命中就又少了一年,未免就有些感伤了。一般的酒筵上敬酒都是从年长者敬起,唯有新年的屠苏酒是从座中最年幼者敬起,就是这个缘故。不知不觉中就到了一年的最后一天,而且这一年仍是在羁旅他乡的“客中”度过的,所以用了一个“惊”字。
“离离长柄垂天斗”是抬头看天上,人们常用“斗转星移”来形容季节和时间的变化,所以,注意到天上的斗柄是慨叹时间的流逝。“隐隐轻雷隔巷车”是侧耳听门外的声音,北京人的风俗是在除夕午夜过了十二点之后就开始出门拜年,现在隔巷已隐隐传来车马声,说明午夜已过,新的一年已经到了。“离离”,是看得清清楚楚;“隐隐”,是听得模模糊糊。这两句都是叙写年夜的景物和情事。
上半阕以写岁末除夕之景为主,兼及羁旅他乡虚度年华的感慨。下半阕是写新春换岁时文人的意兴。“斟醁醑”,是饮最好的美酒;“和尖叉”是写最难写的那种押“险韵”的诗。苏东坡有《雪后书北台壁》诗二首,分别押下平声“十四盐”和“六麻”的韵,末尾两句分别是“试扫北台看马耳,未随埋没有双尖”,“老病自嗟诗力退,空吟冰柱忆刘叉”。盐韵和麻韵都是窄韵,“尖”“叉”二字更难组织出合用而又自然的词语。但苏辙和王安石皆步原韵写了和诗,而且苏东坡自己又写了《谢人见和前篇二首》仍然步自己的原韵,末句仍押“尖”“叉”二字。这是文人逞才斗技的一种难度较大的高雅娱乐。“新词飞寄”,写出了作品脱稿后急于要朋友评赏的迫切心情,而且还不仅仅希望评赏,更希望朋友在这除夕之夜也一展身手与自己唱和。“可将平日丝纶手”是恭维吴昌绶。吴昌绶曾任内阁中书,这个官职令人想到唐代的中书舍人。在唐代,那是一个令读书人羡慕的清要之职,地位相当于皇帝的秘书,负责替皇帝拟写诏书,担任此职的一般都是文章高手。“丝纶”就是指帝王诏书。以写诏书的大手笔来写“和尖叉”的诗词当然是轻而易举不在话下的,所以这一句恭维里有催促。“系取今宵赴壑蛇”,仍用了东坡诗意。苏东坡早年任凤翔府签判,曾因“岁暮思归而不可得”写了三首诗寄给他的弟弟苏辙,其中第三首《守岁》云:“欲知垂尽岁,有似赴壑蛇。修鳞半已没,去意谁能遮。况欲系其尾,虽勤知奈何。”表现了一个有理想的人在岁暮之时对光阴流逝的焦虑。比较而言,王国维这首虽然也提到客中度岁的悲伤,但只是一篇应酬唱和之作,并没有太强烈的焦虑之感。金人王渥有诗云,“栖栖活计依檐雀,冉冉年光赴壑蛇”,那种客中的感慨和焦虑就要深得多。王国维这首词结尾两句的好处:一是所用“赴壑蛇”之典恰好切合除夕守岁的时间,二是所用“丝纶手”之词亦很切合对方身份而暗含褒扬之意。只可以说,这是一首写得不错的应酬作品。
关于这首词的写作时间存在一些问题:《苕华词》本文中标题为“庚申”(1920年),目录中标题为“庚戌”(1910年);北京国家图书馆所藏《人间词》手稿标题为“庚子”(1900年)。按理说,本应以手稿为准,但手稿中这首词是附在最后的,而且从其应酬之作的性质、从作者与吴昌绶来往的时间来看,都不像是庚子年那么早的作品,显然存在笔误。另外,手稿中此词后边有“又删得四十二首”“戊午四月重定一本存廿四首”等字样,可见此词也不会作于戊午年(1918年)之后。所以“庚申”(1920年)也存在误印的可能。
王国维的学生赵万里在《王静安先生年谱》中将此词系于“庚戌”年,这一点大家都无异议。但问题出在:这首词到底写于庚戌的“元日”还是“除夕”?这中间的时间误差整整一年,按公历算就有1910年和1911年的不同。佛雏《王国维诗学研究》系此词于1911年1月,陈鸿祥《王国维年谱》系此词于“庚戌元日”(1910年2月10日),周一平、沈茶英《中西文化交汇与王国维学术成就》系此词于“庚戌除夕”(1911年1月29日),陈永正《王国维诗词全编校注》亦系此词于1911年1月29日(庚戌除夕)。
今查北京国家图书馆所藏吴昌绶手稿有“己酉岁除”所作《鹧鸪天》一首及“庚戌元日”再赋《鹧鸪天》一首,并录如下:
镜里踟躇揽鬓华。尘中踯躅送年涯。朝衫贳酒官仍隐,病榻摊书旅即家。
灯吐穗,窖移花。凤城春色几分赊。不知筋力新来懒,笑对西山看晓霞。
己酉岁除偶成小词,检梦窗癸卯除夜之作,用韵巧合,因亦以《思佳客》(按:即《鹧鸪天》)名之。庚戌元日甘遯志。
我本天公虮虱臣。万人海里著吟身。战寒酒力禁持夜,佛座花光供养春。
簪胜巧,换符新。几家箫鼓动城闉。众中乞与清闲法,障面车轮九陌尘。
庚戌元日再赋《鹧鸪天》呈人间先生正和。弟昌绶
吴昌绶在己酉除夕写了第一首《鹧鸪天》,用韵与南宋词人吴梦窗在“癸卯除夜”所写的一首《鹧鸪天》巧合,而且内容都是在度岁时感慨自己作客他乡虚度年华。王国维这首《鹧鸪天》用的也是同一个韵,内容也是写他乡度岁之慨,显然就是和吴昌绶那一首的,而且词中催促吴昌绶再和。吴昌绶在第二天庚戌元日写的第二首《鹧鸪天》开头就说“我本天公虮虱臣。万人海里著吟身”,这是回应王词“可将平日丝纶手,系取今宵赴壑蛇”二句的。所以他说“再赋《鹧鸪天》呈人间先生正和”。因此,王国维这一首《鹧鸪天》当从陈鸿祥,系于“己酉岁除”或“庚戌元日”,也就是公历1910年2月9日晚上或10日早晨。手稿上的“庚子除夕”及《苕华词》的“庚申除夕”“庚戌除夕”,皆为作者或编者的笔误。
辑评
赵万里 (系于宣统二年庚戌三十四岁)
萧艾 吴伯宛名昌绶,号耘存,伯宛其字也。浙江仁和人,清末官内阁中书,精校勘,能诗词,辑印宋、金、元、明本词四十种,所谓双照楼刊本,颇有名。据沈本按语:“庚戌,诸本皆作庚申,据赵著《王静安先生年谱》校正。”甚是。庚戌为一九一〇年,时作者三十四岁,在学部任职,与吴伯宛过往颇密。
陈永正 《人间词话》云:“诗之三百篇、十九首,词之五代北宋,皆无题也,非无题也,诗词中之意不能以题尽之也。”“诗有题而诗亡,词有题而词亡,然中材之士鲜能知此而自振拔者矣。”静安词甲乙稿中,除二、三咏物之作外,率皆无题。晚年之词,今仅存四篇应酬唱和之作,并皆有题,未免有悖初衷了。吴伯宛,即吴昌绶(1868—1924)。浙江仁和人。有《松邻遗词》一卷。舍人,吴昌绶曾官内阁中书,故称。作于1911年1月29日。(《校注》)
陈鸿祥 此词乃今所见王国维在辛亥清亡前所作最后一词,犹不失为《人间词》遗响。其时,吴昌绶亦供职学部,与罗、王过从甚密。吴雅好版本目录之学,勤于辑校词曲,并以“双照楼”名义刊行。王氏曾以其所辑宋、金、元明词为基础,补其缺佚,撰成《词录》。吴亦好诗词,王氏曾选录《人间词》赠之。此词王氏自题“庚戌除夕和吴伯宛舍人”,据吴致王氏书札,实为“己酉除夕偶成小词”“庚戌元日再赋《鹧鸪天》呈人间先生正和”,故王氏和词应在“己酉除夕”或“庚戌元日”(参见《王国维年谱》庚戌正月)。词云“绛蜡红梅”,乃由宋代杜安世“烧残绛蜡泪成痕”化来。此时,王氏正在批校杜安世词集《寿域词》,并作跋记其校毕时间为“宣统庚戌收灯夜”。盖“收灯夜”典出晏殊《正月十八夜》诗中“楼台冷落收灯夜”句,即元宵后之正月十八日,时为1910年2月27日,益可证人间和吴君《鹧鸪天》,乃将“己酉”误书为“庚戌”,故特一并补记之。(《注评》)
佛雏 “庚戌”,《苕华词》误作“庚申”,据赵《谱》改。庚戌除夕已属1911年1月。(系于1911年)
周一平、沈茶英 《王忠悫公遗书·苕华词》目录题“庚戌除夕……”,而正文题“庚甲除夕……”,甲子无“庚甲”,误。《王静安先生遗书·苕华词》目录题“庚戌除夕……”,正文题“庚申除夕……”,当将《忠悫遗书》“甲”字改“申”字。王国维手稿此词题“庚子除夕……”,“庚子除夕”,当1901年2月18日,时王国维尚未与吴昌绶交往。赵万里《王静安先生年谱》系于“庚戌”,从之。(系于1911年1月29日)
钱剑平 (系于1911年)
祖保泉 这是一首酬应之作,无深意,但彼此用险韵,显本领。搞这种文字游戏,一要博学,二要机敏,吴、王两人皆是当行老手。(《解说》)(https://www.daowen.com)
彭玉平 从末句“系取今宵赴壑蛇”之“今宵”来看,“己酉除夕”应该是最合理的时间。(《新词飞寄舍人家》)
陈永正 此词作于1910年2月9日。(《笺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