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沙·六郡良家
浣溪沙
六郡良家最少年。戎装骏马照山川。闲抛金弹落飞鸢。
何处高楼无可醉,谁家红袖不相怜。人间那信有华颠。
六郡良家:即“六郡良家子”,指汉代陇西等六郡的良家子弟。《汉书·地理志下》:“汉兴,六郡良家子选给羽林、期门,以材力为官,名将多出焉。”六郡,《汉书·地理志下》:“天水、陇西,山多林木,民以板为室屋。及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皆迫近戎狄,修习战备,高上气力,以射猎为先。”良家,汉时指医、巫、商贾、百工以外的人家。《史记·李将军列传》:“广以良家子从军击胡。”司马贞索隐:“如淳云:‘非医、巫、商贾、百工也。’”
照山川:谓其光彩与山川相辉映。
金弹:金制的弹子。唐李商隐《富平少侯》:“不收金弹抛林外,却惜银床在井头。”又见《浣溪沙·天末同云》注引《西京杂记》韩嫣事。
飞鸢(yuān):飞在天上的鹰。南宋李曾伯《水调歌头》词:“飞鸢跕跕曾见,底事又重来。”
红袖:指代美女。前蜀韦庄《菩萨蛮》词:“满楼红袖招。”
怜:爱。
那:同“哪”。
华颠:白头,指年老。《后汉书·崔骃传》:“唐且华颠以悟秦,甘罗童牙而报赵。”
写豪侠少年的诗歌古已有之。在《乐府诗集》的《杂曲歌辞》中,就有《结客少年场行》《少年行》《游侠篇》等许多题目。这些乐府诗或写少年之勇武任侠,或写少年之风流潇洒。少年本是人生的黄金时代,一个人倘能在少年时期快意如此,这一生也就不算白活了。所以,文人在写这一类题目的乐府诗时,除了写实的一面之外,有时也是在抒发自己内心的一种对人生快意和浪漫的向往。王国维这首词亦复如此。
“六郡良家最少年”是极写少年之素质良好和有发展前途。汉代重武功,北方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六郡因迫近戎狄,所以民风尚武,皇帝的近卫军皆从六郡良家子弟中挑选,其中出过许多名将。例如被匈奴称为“飞将军”的李广,就是“六郡良家子”出身。现在这少年,不但有“六郡良家”的好出身,而且是六郡良家子弟中最年轻的一个,我们可以想象到他那种因自己的优良条件而得意与自负的神态。在一个重武功的时代,戎装也许是青少年最羡慕的服装。身穿戎装,骑着骏马,风华正茂,用今天的话来说那真是“酷毙”了,所以是“戎装骏马照山川”。而且,这不是在一个需要军人流血的战争年代中,而是在一个可以恣意游乐的和平环境下。这少年可以“闲抛金弹落飞鸢”——用金制的弹丸打猎,随意射出一个弹子就能打下天上飞的老鹰。“金弹”,亦有出处。据说,荆轲与燕太子丹游东宫池,荆轲拾瓦投龟,太子丹以金丸进之。汉武帝的幸臣韩嫣则以金为弹丸,到处乱打,引得长安城里许多小孩跟在他后边拾取弹丸。因此,“闲抛金弹落飞鸢”这一句不仅是写少年的技艺与才能,同时也是写少年的豪华与奢侈。
世俗红尘的快意所在,无非是酒、色、财、气四个方面。年少才高可谓气足,闲抛金弹可谓财多,而“何处高楼无可醉,谁家红袖不相怜”说的就是美酒和美人了。醉酒之地不是市井酒肆而是豪宅的“高楼”,而且可以是任何一座华美的高楼,可知其交往之盛与饮宴之奢。“红袖”是美女的代称,“怜”就是“爱”。以这少年的豪华放纵和风流倜傥,他可以有足够的自负,相信所有的美女都会爱上他并追求他。这也就是韦庄《菩萨蛮》所说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人生如此,确实是快意得令人人羡慕,还有什么缺憾呢?
可是要知道,《易经》的《彖辞》说:“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水盈则溢,月盈则亏,少年得意狂傲如此,他怎么能懂得一个人活在世上的不易?怎么能相信将来自己也有年老体衰力不从心的日子?“人间那信有华颠”,言外之意是:这少年之所以如此快意,是因为他思想的幼稚和贫乏。他只知道享受短暂的今日,不知道思考未来的明天,更不懂得整个人间的愁滋味。然而——当一个人懂得了未来的艰难与人间的灾难并为之忧愁苦恼的时候,岂不是同时也就失去了少年的豪气和乐观?当一个人开始懂得对自己求全责备的时候,岂不是已经磨尽了人生的锋芒棱角?据说王国维在日本曾烧掉了自己的《静安文集》以示尽弃前学,他对自己早期那些意气风发的作品真的就那么深恶痛绝吗?
所以,“人间那信有华颠”的理性思考也许并不是这首词真正的好处。这首词真正的好处,也许恰好和作者所要说的意思相反:他所要说的是批评这少年不知人生有华颠;可是他所向往的却正是这种少年人不知人生有华颠的豪气与快意。词中对这豪奢少年的描写贯穿着一种“痛快淋漓”的气势,令人羡慕,令人向往,令人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这是一种直接的感动,而不是理性的反思。当然,这样的时代对作者来说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所以,这句话里边其实也包含有一些“反讽”的味道。
辑评
冯承基 余如“那信人间尚少年”与“人间那信有华颠”语意之分,止在正负之间。至于“人间须信思量错”与“人间总被思量误”并意义亦从同矣。唐高仲武编《中兴间气集》,其评刘长卿诗有云:“十首以后,语意略同,落句尤甚。”静安是等词,正坐此失。
周策纵 (见《浣溪沙·草偃云低》辑评)
萧艾 与上词(指《浣溪沙·草偃云低》)意近,疑同时作。
陈永正 此词写雄姿英发的少年,骑马闲游,登楼痛饮,竟不知人间有衰疾之事了。叶嘉莹先生《从〈人间词话〉看温韦冯李四家词的风格》一文,引静安此词云:“凡此所写皆足以证明马上英姿之俊发之可以得墙头佳人之回顾,之可以得楼上红袖之相招,于是一切目成心许之韵事乃尽在不言中矣。”当为清末北京贵游子弟生活的写照。作于1906年。(《校注》)
陈鸿祥 “少年”“戎装”,何能想到白首之期?然而,山川依旧,人生忽忽,无怪古人对酒当歌,发瀣露之叹了。(《注评》)(https://www.daowen.com)
佛雏 词中“少年”颇具“燕赵”气息,似抵京不久之作(系于1906年)。
朱歧祥 此词上片三句写的是贵公子生活的富足,下片三句点出内心的无知,末以哲理作结。诗人批判的技巧,是由首二句的反语,三句的讥讽,四、五句的疑惑,以迄末句的否定。诗人对于人性散发出一种永恒的怜悯。忧时忧生的情操,隐隐串连于词中。(《选评六》)
钱剑平 系于1906年。
祖保泉 1906年春末,王国维随罗振玉离沪,取道运河赴京,供职于“学部”。此时,年方三十的王氏,身为京官,其得意之情可想;供职之遐,游览皇都山川形胜,也是意料中事。《乙稿》开篇三首《浣溪沙》便是他入京见闻的部分记录。这首词,写贵族权门子弟的田猎、闲游景象。(《解说》)
彭玉平 这(指《浣溪沙》“天末同云”)是为王国维、樊炳清、罗振常共同欣赏的一首词,其中“陌上金丸看落羽”与“闲抛金弹落飞鸢”在意象和情境上都十分相似。……周策纵认为此词无非是表现“飘零无归之状”与“生存竞争之险巇与苦痛”,我认为是契合原词词境的。以此而知《浣溪沙》(六郡良家)一首写贵游公子的冶游表象很可能有其更深的底蕴,应该也是侧重在表现生命的不平等现实以及“人间那信有华颠”的生命短促感。二词的主题虽略有不同,但毕竟也有交叉。这大概是罗振常认为此词可勉强列入“意境两忘,一片浑沦之气”之列的原因所在。(《王国维词学与罗振常、樊炳清之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