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谁道江南

蝶恋花

谁道江南春事了。废苑朱藤,开尽无人到。高柳数行临古道。一藤红遍千枝杪。

冉冉赤云将绿绕。回首林间,无限斜阳好。若是春归归合早。余春只搅人怀抱。

春事了:春色已经完结。宋王炎《临江仙》词:“鶗鴂(tí jué)一声春事了。”

废苑:废弃的园林。唐张籍《古苑杏花》诗:“废苑杏花在,行人愁到时。”

朱藤:紫藤。唐许浑《途经敷水》诗:“重寻绣带朱藤合,更认罗裙碧草长。”

杪(miǎo):树梢。

冉冉:缓缓移动貌。晋葛洪《神仙传·栾巴》:“冉冉如云气之状,须臾失巴所在。”

赤云:红色的云,此指夕阳照耀下的朱藤之花。

合:应当。

搅人怀抱:扰乱人的心意。

这首词流露了一种沮丧和绝望的情绪,而这种情绪却来源于对生命和整个世界极端的热爱和留恋。

在江南大地春色已尽的时候,古道旁一处废弃无人的园林中,朱藤正在盛开。“朱藤”,是紫藤即藤萝的别名,藤萝的花是紫色的。但作者在描写它的时候用了“红遍”,用了“赤云”,这可能是在内心感情作用下的一种夸张的描写。当然,这“朱藤”也可能是另外一种开红花的藤类植物。它本身既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又开在“无人到”的废苑,可是竟有那么强大的生命力,居然冲破了废苑的禁闭,爬满高高的柳树,垂向寂静的古道,给世界上这个无人注意到的荒凉角落增添了一片鲜艳的颜色。“一藤红遍千枝杪”这一句,笔端充满了和所写之景一样红火热烈的感情。“一藤”与“千枝”的对比、“遍”之广和“杪”之高,突出了朱藤生命力量的蓬勃和旺盛。王维有一首诗“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辛夷坞》)也是写这样一种大自然中自在的生命,但那口吻却寂寞有余而热情不足,这可能是由于王维深受佛教影响的缘故。王国维的热情,来源于他对生命的执着。这首词的上片,从“谁道江南春事了”的质问,到“开尽无人到”的遗憾,到“一藤红遍千枝杪”的热烈,都浸透了他对春天的关怀和对生命的热爱。正是由于笔端蘸有这样的感情,作者才能够把没人注意到的废苑朱藤的生命之美写得如此浓烈如此震撼。

“冉冉赤云将绿绕”似从王安石《书湖阴先生壁》的“一水护田将绿绕”化来。“冉冉”是形容攀缘在高树上的朱藤像一片红云一样围绕着绿树的姿态。但这“赤云”,又呼应了下边的“斜阳”。是夕阳把朱藤照得更红,好像天上的晚霞也落到了高柳的绿荫之中。“回首林间”有无限留恋之意;“无限斜阳好”虽然是前面景色的一个总结,本身却含有好景不长的暗示,因为李商隐有诗曰,“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乐游园》),这里只是把“夕阳”换成了“斜阳”。

如果只写到这里,那么这首词和一般伤春之词也没有太大的区别。但作者在结尾竟导出了这样的结论:“若是春归归合早。余春只搅人怀抱。”在这里,作者再次流露了他自己在《人间词》的其他词作中所一再流露过的那种理性和感情的矛盾,而这种矛盾,正是《人间词》所表现之基本意识形态的一个方面。

如果说,前边那首《玉楼春》(西园花落深堪扫)包含有一种冲破“我执”、向大自然寻求解脱和超越之渴望的话,那么“若是春归归合早”两句则宣布了这种寻求的失败和“我执”的不可摆脱。如果说,在《玉楼春》中作者是把大自然的春色作为解脱和开悟之途径的话,那么在这首词中,大自然的春色就变成了一种令人沉溺和执迷的诱惑。作者对春天和生命热爱的程度之深,也就是他对这个世界沉溺和执迷的程度之深。大自然的山水风景之美本来是诗人的一剂良药,像王维,像苏轼,都曾从中获得了人生的安慰与解脱;但对于王国维这种执着于人生的人来说,大自然春色的短暂就令他联想到人生的短暂,大自然生命的盛衰就令他联想到人生历史的兴替。就像屈原从“惟草木之零落”联想到“恐美人之迟暮”一样,他们都是同一种性格类型的人。既然大自然这一剂良药救不了他们,那么剩下的唯一办法就只有尽快结束这一切了。所以,“若是春归归合早。余春只搅人怀抱”看似悲观厌世,实际上正是作者对这个世界爱之弥深望之弥切,从而深深陷溺其中无法解脱的一种心灵状态的写照。

辑评

吴昌绶 前半请酌。

周策纵 “若是春归归合早,余春只搅人怀抱。”对时间、生命、与热情无可奈何之苦恼,至此已达极点。应当王国维之遗嘱读。

陈永正 芳春将尽,野藤细碎的红花还在装点着荒废了的园林,在夕阳残照中,眼前的景色是何等凄艳。我们联想起清末的社会环境和政治气氛,不也是这等残春景象么?1905年春作于苏州。(《校注》)

陈鸿祥 此词当作于苏州。……“若是春归归合早,余春只搅人怀抱”,是《人间词》中又一警句,亦为感念家室之辞耳。(《注评》)(https://www.daowen.com)

佛雏 梁启超谈及王氏的“志气”时说过:“违心苟活,比自杀还更苦;一死明志,较偷生还更乐。”一旦到了他自以为“春事了”的季节,尽管“冉冉赤云将绿绕。回首林间,无限斜阳好”,他仍然毫不迟疑地喊出:“若是春归归合早,余春只搅人怀抱!”于是,王氏以春秋鼎盛之年,遽尔撒手而去,真如一颗彗星,才及中天而没,宁可让当时以及世人们“极哀深惜”,而一瞑不复回顾了。拟系于1904—1905年。

吴蓓 (见《蝶恋花·谁道人间》辑评)

马华 等 惜春、伤春历来是词人吟咏的题目。这首词却不是一般地惜春伤春,而是“送春”:在春天将逝之前,词人发现了春天迟迟不肯离开的足迹,因此,为她送行。

钱剑平 (系于1905年)

祖保泉 王氏执着于“情”的性格特点,在这首词里露出了端倪。王氏后期生活的事势发展,某些人利用了王氏的执着性格,激化了他的忠君思想,当他认定“春事了”最后时机,他才“自沉”的。我实在不敢把“若是春归归合早,余春只搅人怀抱”两句看成就是王氏自沉的开头信号。王氏的自沉,原因复杂,不宜论之过简。(《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