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花游·疏林挂日

扫花游

长调由于篇幅长，所以不大容易像小令那样完全以天然的直接感发取胜。因此从周邦彦开始就走了一条以勾勒描绘、象征喻托、结构安排等人工技巧取胜的途径。比如说，他的《兰陵王·柳阴直》以细致的勾勒描绘取胜，《渡江云·晴岚低楚甸》以厌倦宦海风波的象征寓托取胜，《夜飞鹊·河桥送人处》《瑞龙吟·章台路》则以时空交错的结构安排取胜。王国维在论词时虽然比较偏爱直接感发的作品，但他写长调的时候也不免模仿周邦彦的作风。这首《扫花游》，在时空结构的安排上就很具匠心。

“疏林挂日”是说，太阳已经落到和树梢齐平的地方，看起来好像挂在树梢上一样——这显然是写日暮黄昏时的景象。“雾淡烟收，苍然平楚”，是说在秋高气爽之时，傍晚的天空没有往常那些朦胧的烟雾，从高处放眼望去，原野上的草木一片苍然，有一种寒冷荒凉之感。“苍”是青色，秋天草木的颜色不再像春天那样嫩绿，秋天原野上的远景也不再像春天那样常常笼罩着一层薄雾轻烟。这开头三句，写出了秋日原野的全景，同时也包含着人对这景色的整体感受。“绕林细路”，则把广角镜头逐渐推进到林边小路的局部镜头；然后，“沉沉落叶，玉骢踏去”，是继续把镜头推进到小路上骑马游赏之人的特写。“沉沉”，写出了此时四周环境的寂静无声。“背日丹枫”，是仰摄红叶近景，而且是逆光摄取的镜头，可以想见其光线和颜色之美。“到眼秋光如许”，是人对这一番景色的慨叹，但是结合前边的描写，这口吻中也包含着赏爱和赞美——人们总说秋天是寒冷萧瑟的，可眼前的秋光不是也很美丽吗？

“正延伫”，是说骑马的人陶醉于如此美丽的秋光，不知不觉地在这里停留了很久。这时候忽然有一片落叶从眼前飞过，却一下子就勾起了悲秋的心事——“便一片飞来，说与迟暮”。《三国演义》写赤壁之战，说周瑜正在山顶观看隔江战船，突然一阵风来，刮起旗角拂面而过，周瑜“猛然想起一事在心，大叫一声，往后便倒，口吐鲜血”。这情节虽然比较夸张，但那种由外物突然之间勾起一件心中烦恼的感觉，却与这几句颇有相似。那么作者由那一片落叶想起了什么呢？古人说，“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楚辞·离骚》），人的一生也像草木的一生一样有春夏秋冬的四季，当一个人到了人生之秋天的时候，他的美好年华就全都过去了。正如柳永所谓，“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去年时”（《少年游》）。柳永的一生是失败的。当他少年失意的时候，他还处在人生的春夏，所以他可以说“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鹤冲天》）。可是到了人生的秋天，他连那聊以自慰的“浅斟低唱”的兴趣也随着年华的流逝而消失了。甚至，连他那些“浅斟低唱”的朋友也都萧索飘零作鸟兽散了。这就是人生到了“迟暮”时候的孤独与悲哀。而这种悲哀，其实从秋天第一片叶子落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到这里，大自然的秋天和人生的秋天已经被融合在一起。因此，下片在回忆春日往事的时候，实际上也含有对人生青春往事的回忆，而不再像上片的前一部分那样完全是对大自然实景的描写了。

“欢事难再溯”的“溯”，有追溯和推求的意思。他所追溯的，也许并非春天某一次的游览和欢会，而是整个春天多次的游览和欢会；而且，这已经成为过去的春天，其实也就代表了整个人生的春天。“载酒携柑”出于唐人冯贽《云仙杂记》所引《高隐外书》：“戴颙春携双柑斗酒，人问何之，曰：‘往听黄鹂声，此俗耳针砭、诗肠鼓吹，汝知之乎？’”作者说：这里就是我曾经载酒携柑前来游赏的地方，那时候，上一次酒筵的歌声未歇，下一次酒筵的歌声又起，每一次都有黄鹂的啼声如符节拍，每一次都有桃李的花瓣飞上筵席的几案，整个春天就这样过来了。“黄鹂趁拍”，自然是演绎“双柑斗酒”的典故；“飞花入俎”则出于中唐韦应物《酒肆行》的“晴景悠扬三月天，桃花飘俎柳垂筵”，那也是写文人的春日雅游。这一段，把一春的景色情事写得很热闹，但由于都是“用事”，所以总觉得有些“隔”，似不如上片秋景写得自然。但作者已经说过，“欢事难再溯”。所以，他在追溯一春欢事的时候用几个典故来敷衍也就在所难免。

“今日重来，除是斜晖如故。隐高树。有寒鸦、相呼俦侣。”是从春日的回忆又回到今日的时空。作者说，当我今天再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这里只有落日斜晖，已不再有“飞花”，不再有“黄鹂”，也不再有美人的清歌，高树上只剩下乌鸦还在寒风中呼唤它们的伴侣。——奇怪的是：此时的时空，就是上片所写“疏林挂日”的时空。为什么对同样一个时空，前边写得那么美，这里却只剩下代表悲哀的“斜晖”与“寒鸦”了呢？这里边就有一种感情的变化。上片完全是对自然景色的欣赏，所以节奏比较舒缓，刻画比较细致，但在那暮秋落日的景象中也慢慢生长着一种悲秋的感发。这种感发到“便一片飞来，说与迟暮”便开始明朗起来，引起对往事的回忆，而当回忆之后再看眼前景色时，便与开始那种客观欣赏的心情不同了，所注意到的都是更加悲凉的景色。而且，寒鸦虽然悲凉，尚在相呼俦侣，自己却是单人独骑在秋林暮色中徘徊，我往日的俦侣在哪里？我往日的欢乐在哪里？这些，他都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通过景色的描写间接表达出来的。

辑评

周策纵　（见《浣溪沙·路转峰回》辑评）

陈永正　此词上片写江南秋日的景色，下片追忆旧游，抒发个人迟暮之感。长调非静安所擅，此词意亦平庸，盖未于南宋诸家用力故也。《人间词话》中每多贬斥长调之语，亦属偏见。（《校注》）

陈鸿祥　《人间词》甲、乙二稿中屡见“栖鸦”“昏鸦”，尤成独特景观。（《注评》）

佛雏　拟系于1906年5月至1907年10月。

钱剑平　（系于1907年）

祖保泉　词的上片，用两“正”字起领下文，虽同是时间副词，所表示的时间概念有长短之别，但总嫌重复。请注意，这种重复，在前代名家词中，是找不到先例的。（《解说》）(https://www.dao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