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满地霜华

蝶恋花

满地霜华浓似雪。人语西风,瘦马嘶残月。一曲阳关浑未彻。车声渐共歌声咽。

换尽天涯芳草色。陌上深深,依旧年时辙。自是浮生无可说。人间第一耽离别。

霜华:即霜。唐李商隐《燕台》:“冻壁霜华交隐起。”

阳关:古曲《阳关三叠》的省称,亦泛指离别时唱的歌曲。

浑未彻:还没有完。浑,还。彻,尽,完。

咽:形容声音滞涩、阻塞。宋苏轼《泛金船》词:“尊前莫怪歌声咽。”

年时辙:去年的辙痕。年时,去年。辙,车轮碾过的痕迹。

浮生:人生。见《点绛唇·厚地天高》注。

耽:极度爱好。

这是一首写羁旅行役之悲慨的词,和《甲稿》中的《鹊桥仙·沉沉戍鼓》虽不见得是同时所作,但可以互相参看。

“满地霜华浓似雪。人语西风,瘦马嘶残月”与《鹊桥仙》的“沉沉戍鼓,萧萧厩马,起视霜华满地”气氛相似而环境不同。《鹊桥仙》写的是羁旅中的孤独,而这首词写的是羁旅中的离别。在白露为霜的凌晨,行人马上就要出发了。瘦马嘶鸣,人语嘈杂,西风透骨,残月凄凉,这三句是写送别的时间、季节和环境。“阳关”是唐人送别的歌曲,歌词即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诗:“渭城朝雨浥清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据说其中有的句子要重复唱三遍,所以叫“阳关三叠”。车马匆匆,不能久待,因此一曲“阳关”还没有唱完,行人就匆匆上路,车轮声越来越远,很快就听不到了,送行的歌声也在离别的悲哀中停止。《乙稿》中还有一首《祝英台近》也写了送别的场面,但那首很明确是离家远行,送别者是家人,而这一首所写的却不一定是与家人的离别,很可能是所谓“客中送客”——与朋友的离别。

因为,“换尽天涯芳草色”的“天涯芳草”,显然是指远离家乡的地方。行人去年来到这里的时候,这里是“天涯芳草”的碧绿;而现在离开这里的时候,这里已经是“满地霜华”的雪白了。只有路上深深的车辙,还和去年来的时候一样。“换尽天涯芳草色。陌上深深,依旧年时辙”,是写实,但其中已经暗含了一些“理”的成分。因为,“芳草色”和“深深辙”分别代表了“变”的物象和“不变”的物象。芳草象征着青春,它是无常的;车辙象征着离别,它是永恒的。人的一生那么短暂,为什么却总是一次又一次地选择离别呢?一个“换尽”,一个“依旧”,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美好的颜色偏偏要“换尽”,羁旅的行程偏偏要“依旧”。这就是人生的无奈!

但人生真的就这样无奈吗?青春的无常固然不是人自己所能把握的,这年年的离别难道不是人自己选择的吗?既然知道青春无常相聚难久,为什么不选择相依相聚而一定要选择奔波离别?“自是浮生无可说。人间第一耽离别”,这就又涉及叔本华关于意志是否自由的理论了。“耽”是因爱好而沉溺,人难道真的这么爱好离别?叔本华认为,从表面上看每个人似乎都可以自由地决定自己的作为,但实际上,人的作为受动机和因果制约,因而并不是自由的(参见叔本华《伦理学的两个基本问题·论意志自由》)。人之所以常常不选择团聚而选择离别,或出于名利所驱,或出于衣食所累,或出于理想所求,或出于时局所迫,唯独不会出于对离别的爱好之所“耽”。所以“人间第一耽离别”其实是愤语、反语、无可奈何之语,就像《乙稿》中《减字木兰花》所说的,“销沉就里。终古兴亡离别意。依旧年年,迤逦骡纲度上关”。自古以来已经有了那么多离别的悲剧,可是后来的人们仍然在选择着离别,制造着离别,这难道不是人间的无奈吗?

辑评

吴昌绶 直到古人。

周策纵 “满地霜华浓似雪。人语西风,瘦马嘶残月。”有关河萧索,行役凄其之致。殆东山零雨之余绪,亦近于太白“咸阳古道”“西风残照”,与马东篱“古道西风瘦马”之境界。

陈邦炎 (见《鹊桥仙·沉沉戍鼓》辑评)

陈永正 光绪三十二年(1906)秋,静安曾奔父丧南归故里。这期间所写的词充满着悲凉的情调。本词写离别时的情景,残月出门,西风瘦马,词人不幸的遭遇加上他忧郁的天性,使他更感到人生的虚幻了。(《校注》)

Joey Bonner The first stanza portrays a woman farewell to a loved one at dawn on an autumn's day. The landscape, like her feelings, is bleak, as suggested by the thick frost, west wind, lean horse, and waning moon. The second stanza shows the heroine still to be suffering the pangs of separation the following spring. Rooted to the spot where her beloved took leave of her and gazing at the wheel ruts in the road, she muses on the innumerable women whose hearts must have been broken as savagely as hers by separations in months and years gone by.(https://www.daowen.com)

陈鸿祥 此词送别。其关键句,一在上片之“一曲阳关”,借古人《阳关》曲写离别情深;一在下片之“天涯芳草”,写天各一方,别后情思。(《注评》)

佛雏 拟系于1906年5月至1907年10月。

朱歧祥 “无可说”有三层次:一是不可以说。因说也是白说,没有用处。二是不值得说。因浮尘事事都是相对,并无实质的价值,不值得去追求。三是难说。世事变幻难料,多有难言之隐。人世间生离死别的原因,自是有可说,有不可说者。然而所面对的痛苦却都是千古一致的。(《选评六》)

钱剑平 (系于1907年)

祖保泉 下片起句“换尽天涯芳草色”七字,真是笔力千钧,把行人送入北漠荒寒之境。……“我”这个“行人”“年时”才回乡,而今又西北行,为生存,自有不得已之苦楚在。(《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