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绛唇·屏却相思

点绛唇

屏却相思,近来知道都无益。不成抛掷。梦里终相觅。

醒后楼台,与梦俱明灭。西窗白。纷纷凉月。一院丁香雪。

屏(bǐng)却:谓退除或抛掉。屏,除去,排除。却,助词,用在动词后边,表示动作的完成。

相思:1940年商务印书馆《海宁王静安先生遗书》之“长短句”作“想思”,误。《乙稿》及1923年《观堂集林》之“长短句”、1927年《王忠悫公遗书》之“长短句”皆作“相思”,据改。

不成抛掷:即抛掷不成。谓无法忘却。

明灭:忽明忽暗,忽隐忽现。唐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诗:“云霓明灭或可睹。”

西窗:唐李绅《别双温树》诗:“植向西窗待月轩。”

纷纷凉月:杜甫《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之九:“絺衣挂萝薜,凉月白纷纷。”纷纷,盛多貌。凉月,多指秋月。

丁香雪:雪一样的白丁香。丁香,落叶灌木或小乔木,花紫色或白色,春季开,有香味,多生在我国北方。

佛雏先生将此词列入“悼亡”之作。可是此词虽发表于1907年11月,但其中提到“一院丁香雪”,当作于春季,而王国维的夫人莫氏死于1907年8月,因此不大可能是悼亡之作。而且,“屏却相思,近来知道都无益。不成抛掷。梦里终相觅”,亦不大像悼亡口吻。“悼亡”,是一种感情的“事件”。纳兰成德《金缕曲》说,“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又说“我自中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待结个、他生知己。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那是写一个感情的“事件”。《人间词》里有一首《蝶恋花》说,“自是精魂先魄去。凄凉病榻无多语”,又说“纵使兹盟终不负。那时能记今生否”,那也是写一个感情的“事件”。而这首词里显然不是写那样一个感情的“事件”,它是写一种明知相思无益而又不肯放弃的感情的“境界”。在莫氏夫人去世之前发表的《甲稿》中,作者就不止一次地表现过这种境界。像《蝶恋花·昨夜梦中》《阮郎归·美人消息》等,都是以爱情相思为依托,以一种盘旋反复的固执和不肯放弃的姿态引人产生超出爱情主题之外的更广阔的人生联想。这首词也是如此。这首词的上片,似从冯延巳《蝶恋花》的“谁道闲情抛掷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化来,但其口吻的悲哀又过于冯词。古人说“思君如明烛,中宵空自煎”,那是指相思的无益;古人还说“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那是说,不能够得到对方回应的相思更是无益。所以,“屏却相思,近来知道都无益”——一开口就是理性的反省。但相思无益本是很简单的道理,作者却在经历了一翻徒然的自我煎熬之后,直到“近来”方才“知道”,这里边就有了一种很沉痛的感情上的盘旋。可是接下来“不成抛掷。梦里终相觅”,马上又否定了“屏却相思”的理性决断。这是又一层的曲折盘旋。人可以在显意识里努力克制某种念头,但这些念头不一定就已消失,而是进入人的潜意识在梦中出现,而梦就不是人的显意识所能控制的了。作者在这里用了一个表示行为动作的动词“觅”,这很微妙。“梦”是被动的、无意识的,“觅”却是主动的、显意识的。这说明,作者实际上并没有摆脱那种徒然的自我煎熬,在梦的朦胧恍惚之中仍保持着意识的清醒和意志的追求。叔本华认为,意志的欲求造成了人类的痛苦。那么,人在清醒时摆脱不了痛苦的控制本已是一种宿命的悲哀。而人在短暂的睡梦之中都不能够得到片刻的安宁,仍然摆脱不了痛苦的控制,那真是上天对人的残酷惩罚了。所以,上片四句以一种盘旋反复的姿态,写出了无望的相思所带来的痛苦。人的理性不但无助于排除这种痛苦,反而更清晰地加深了它的烙印。

“醒后楼台,与梦俱明灭”,写梦醒后的迷离恍惚之感,其构思也许得自晏几道《临江仙》的“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或杜甫《梦李白》的“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但晏几道《临江仙》接下来是对美人的回忆,杜甫《梦李白》接下来是对故人的担忧,而王国维接下来的最后三句“西窗白。纷纷凉月。一院丁香雪”则是对内心那种寒冷与无望的放大和投射。

月光是白色的,丁香花也是白色的。白色是一种冷色,缺少温情,缺少慰藉。“丁香”在诗人笔下虽常常和爱情有关,但这里所写的既不是“丁香颗”也不是“丁香结”,而是“丁香雪”。雪是寒雪,月是凉月,一片素白,一片凄凉,颇有点儿像佛经所说的“诸色皆空”或《红楼梦》所说的“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但细味“丁香雪”的意象,却又不是单纯的空幻和绝望。昔人有句咏白丁香云:“月明有水皆为影,风静无尘别递香。”白丁香的皎洁与幽香,给这幅寒冷、空幻而又忧伤的画面增添了一种“美”的品质,而“美”的存在,则意味着通往理想的道路并未断绝,人类未来的希望依然存在。

辑评

周策纵 (见《苏幕遮·倦凭阑》辑评)

夏承焘、张璋 这是一首情词。上片一、二两句谓知道相思无益,决心放弃相思了。可是相思是抛撇不了的,所以在睡梦中还是要去寻他。下片写醒后情景:梦中楼台,还隐约可见,若明若灭。最后以景语作结,用月光下的白丁香来烘托人的孤寂和惆怅。

缪钺 王静安本是有理想的,虽然理想难以实现,而仍固执追求,但是其结果往往还是一场梦幻。《点绛唇》词更是抒发了这种人生感慨。(《述论》)

陈邦炎 (见《蝶恋花·辛苦钱塘》辑评)

陈永正 这是一首刻骨铭心的情词。相思是无法摆脱的,在梦中,在醒后,它总是揪紧着情人孤寂的心。此词结语,真可谓“物我两忘”,在缥缈恍惚的追寻中,别有一种幽清的韵致。在静安抒情小词中,当以此等作品为极则。1907年春作于海宁。(《校注》)

陈鸿祥 此首亦属情语。南唐中主李璟有“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之句。此词以“屏却相思”发语,而以“一院丁香雪”收尾,情意纯真,堪称词中“仲夏夜之梦”。(《注评》)

佛雏 (见《蝶恋花·落日千山》辑评)又:疑亦悼亡作。(系于1907年)

章泰和 这首小词,语言浅显易懂,把相思之情和相思之苦生动地抒发了出来。富有民歌风味,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https://www.daowen.com)

王英志 这首词始终未点明害“相思”病的主人公是男还是女,但全词流露出的那缠绵悱恻的情调,表现出的那细腻曲折的心理,都暗示读者,词的主人公是一个少妇。因此这是一首思妇词。

李如鸾 此词结尾最为精彩。沈伯时《乐府指迷》上说:“结句须要放开,含有余不尽之意,以景结情最好。”这个以景结情的结尾,妙处就在于托出一种“不隔”的境界,这也正是王国维词作所全力追求的。

刘伯阜、廖绪隆 此词收入裒集于一九〇七年十月的《人间词乙稿》,时王氏前妻莫夫人新丧。从词表现的满纸相思、一腔幽怨来看,疑为悼亡之作。词以相思为主线,贯穿全篇。上片写因相思而得梦,下片写因梦而添相思。意切情浓,感人至深。

鲁西奇、陈勤奋 此词表面上写的似乎是男女恋情,而真正的目的则是象征人生对理想的追求终归于幻灭。

马华 等 王国维心目中的不隔,应该是在浅显而能与读者当下照面的文字中,还要蕴含有深沉悠远的意味,使读者由作者之文字领受一番境界,做到语虽近而情遥。他反对假借典故、词藻来填补空虚。这首《点绛唇》即明白如话,本不需多加解释。但细细玩味,确有深沉的意境蕴含词中,情感曲折缠绵。

钱剑平 (系于1907年)

祖保泉 乃悼亡之作,1907年9月作于北京。(《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