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沙·漫作年时

浣溪沙

王国维在他的妻子莫氏夫人去世后曾写过好几首悼亡词，这就是其中的一首，1907年冬写于北京。

“漫作年时别泪看。西窗蜡炬尚汍澜”两句，如果只考虑意思而不考虑平仄格律，本应该颠倒过来先说蜡烛再说别泪，因为这是作者独坐在客舍西窗之下，看着蜡烛的燃烧才想起了妻子的生前。蜡烛在燃烧时会流下蜡油，一滴一滴像人在流泪，尤其是红色的蜡油，容易让人想到“红泪”或者“血泪”。“汍澜”，是眼泪疾流的样子。作者说：妻子的音容永远不会在现实中重现了，我现在姑且把蜡泪的流淌视为往年妻子在世时为分别而流的那些眼泪吧。为什么要这样说？因为王国维在1896年11月与莫氏成婚后不久就离家到上海去工作，后来又东渡日本留学及在南通、苏州任教，1906年远赴北京，而莫氏在1907年8月初病危，王国维从北京赶回海宁10天之后莫氏就死了。二人结婚十年会少离多，我们可以想象，在这十年中莫氏有多少次流着眼泪为丈夫收拾行装。也许那时两个人都把团聚的希望寄托在未来，可是谁能料到人生无常，就连这短暂的相聚也是不能长久的！倘若早知要付出这样的代价，当初对事业和工作会不会做另外的选择？所以是，“不堪重梦十年间”。这三句，眼前的形象中叠加着过去的形象，真实的形象中叠加着象喻的形象，而这一切又都在无声地倾诉着作者内心对妻子深深的思念和愧疚。

“斗柄又垂天直北，官书坐会岁将阑”两句都是说时间已到岁暮，但其中也含有对光阴流逝和客居失意的悲伤。“斗柄”，是北斗七星的柄。随着大地的运转，斗柄的方位是在不断变化的。古人根据初昏时斗柄所指方向来辨认季节：在傍晚天刚刚黑下来的时候，斗柄指东是春天，指南是夏天，指西是秋天，指北是冬天。“斗柄又垂天直北”，是说冬天又到了。“官书坐会”的“会”，指官府各职能部门年终的审计，即《周礼·天官》所说的“岁终，则令百官府各正其治，受其会”、“以月要考月成，以岁会考岁成”。1907年王国维经罗振玉推荐在北京成立不久的学部总务司行走，充学部图书馆编辑，相当于政府机关的一个职员。这一句，是以年终统计的例行公事来强调一年的光阴马上就要结束了。王国维初到北京住在罗振玉家中，生活上难免有寄人篱下之感；而且他对北京官场的人事环境也并不满意，在《乙稿》中的另一首《浣溪沙·七月西风》里也曾流露过思归之意。“官书坐会”在《乙稿》中原作“客愁坐逼”，把这种郁郁不乐的心情表达得更加明显；《观堂长短句》改为“官书坐会”，则显得比较含蓄，二者各有长处。

在岁暮的傍晚，在客舍的窗下，而且还在失意的郁闷中，我们可以想象，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是多么想念家乡和亲人。可是家乡怎么样呢？王国维的父亲在上一年的冬天去世，他的妻子在这一年的夏天去世，是“更无人解忆长安”！

“更无人解忆长安”，出于杜诗。杜甫在安史之乱中把妻子儿女留在鄜州，自己到灵武去投奔肃宗，途中被叛军掳到长安。杜甫这个诗人是不大写爱情的，但是他在长安写了一首对妻子情意绵绵的相思之作《月夜》：“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杜甫与妻子只是“生离”，“小儿女”虽不懂事却还有母亲照顾；而王国维与妻子是“死别”，他的长子这一年才8岁，小儿子还不到3岁。妻子死了，家中情形可想而知。“更无人解忆长安”，这一句里边不但包含他自己悼亡的悲苦，也包含了对小儿女的忧虑挂怀。而且，正是这种痛苦的感受更加使作者想到妻子在世时自己长年离家在外给妻子造成的伤害。因此，结尾这一句实际上又呼应了开头一句的“漫作年时别泪看”。

这首词的感发真切自然，它的景物、形象与口吻中都包含有真挚的感情，因此能够给读者一种很直接的感动。

辑评

萧艾　一九〇七年还海宁料理莫夫人丧事完回京作。其时长子潜明才八岁，次子仲闻六岁，三子贞明三岁，故曰“无人解忆长安”也。

陈永正　此词写岁暮中的客愁，中有刻骨之痛。静安悼亡词中，以此最为沉挚，盖其内涵亦更深厚也。读之令人掩卷怃然，不怡累日。当作于1907年冬。（《校注》）

陈鸿祥　此词点题在“十年”一语，盖追怀亡妻。……“官书坐会”，乃取意于欧阳修《泷冈阡表》：“汝父为吏，常夜烛治官书。”他身为“胥吏”，数年岁月在学部图书局“治官书”即编译书刊中流逝。（《注评》）

佛雏　（见《蝶恋花·落日千山》辑评）(https://www.daowen.com)

马华 等　王国维反对作词用典，以用典过多，会失却真情故。这首词却连用唐诗之典，绝无牵强、堆砌之感，而是非常贴切自然，其原因在于情感的深挚。

钱剑平　（系于1907年）

祖保泉　“官书”指官府公文。“坐”为“坐办”的省略。清代，朝廷的非常设机构，置“坐办”僚属，负责办理日常事务。作者当时任“学部总务司行走”，亦“坐办”之流。“会”，即适逢其时。全句谓：坐办公务，打发时光，荏苒已岁暮了。（《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