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金鞭珠弹
虞美人
金鞭珠弹嬉春日(《乙稿》作“弄梅骑竹嬉游日”)。门户初相识。未能羞涩但娇痴。却立风前散发衬凝脂。
近来瞥见都无语。但觉双眉聚。不知何日始工愁。记取那回花下一低头。
金鞭珠弹:以金为鞭,以珠作弹,形容豪贵少年。唐孟浩然《大堤行寄万七》诗:“王孙挟珠弹。”唐李白《行行且游猎篇》:“金鞭拂雪挥鸣鞘。”此句《乙稿》作“弄梅骑竹嬉游日”。弄梅骑竹,语出唐李白《长干行》:“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后以“青梅竹马”形容男女儿童之间两小无猜的情状。
娇痴:天真可爱而不解事。唐宋之问《放白鹇篇》:“幼稚骄痴候门乐。”骄,通“娇”。
凝脂:凝固的油脂。用以形容洁白柔润的皮肤。《诗·卫风·硕人》:“肤如凝脂。”
瞥见:一眼看见。宋晁端礼《水龙吟》词:“马上墙头,纵教瞥见,也难相认。”
工愁:谓懂得忧愁。工,善于。清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五:“非深闺弱质,工愁善感者,体会不到。”
顾随先生有云:“《苕华词》是静安先生后来改定,故多有歧异。虽间有不如《人间词》者,然泰半较胜。”而这首《虞美人》,恐怕就属于那改定后“不如《人间词》者”。
在《乙稿》中,这一首的开头是“弄梅骑竹嬉游日。门户初相识”。“弄梅骑竹”,是写两小无猜的男孩和女孩。结合下半阕的“近来瞥见都无语”来看,那是写从小就认识的一个女孩子。作者说:当初小的时候在一起玩,我就已注意到她的美丽,那时这女孩天真可爱而又丝毫不懂男女之情,当她站在那里耍小孩子脾气的时候,风吹散了她的黑发,衬着那凝脂般洁白的皮肤,那美丽的姿态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可是后来这女孩子长大了,偶尔看见我也不再跟我说话,只是眉头微皱,好像有无限的心事。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哦,想起来了!就是从我们花下相遇她见到我忽然低下头去的那一次。言外之意就是,这女孩子对于男女之情开始有了敏锐的感受了。
诗人李白有一首五言乐府《长干行》,述说了一个女子从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到羞涩寡语的少妇,再到为爱情而忠贞等待的思妇这样一个发展变化的过程。那首诗是以女子本人的口吻写的,虽然没有什么寓托的用心,但却能够曲尽人情,写出了一种委婉而又单纯的女性心态之美,极具乐府民歌真实生动的特色。王国维这首词开口就用了李白那首诗中“弄梅骑竹”的典故,可见他对李白那首诗是有所借鉴的。
然而,词的传统与乐府诗的传统不同;同样写美女爱情的小词,用女子口吻和用男子口吻之间亦有微妙的区别。所以,王国维这首词有它的好处,也有它的缺点。
乐府诗本是“缘事而发”的民歌,有浓厚的民间生活气息。因此文人在仿乐府诗的时候,其态度也是认真的和写实的。像李白的《长干行》就是写一个普通民间女子的生活,她的美不在绮罗香泽和缕金镂玉,而在于生活经历和内心感情的真实动人。词就不同了,它是文人在歌酒筵席上用来娱乐的作品,即所谓“递叶叶之花笺,文抽丽锦;举纤纤之玉指,拍按香檀”(欧阳炯《花间集·序》)的“花丛中的歌”。早期文人在写词的时候皆持一种游戏和消遣的态度,用浪漫的眼光去赞美眼前的美女并想象她们对自己的爱情。在这些词中,以女子口吻所写的作品往往因其对爱情的执着与奉献而产生一种超出于爱情主题之外的“境界”,从而成为这类词中出色的作品,如温庭筠的《南歌子·倭堕低梳髻》、韦庄的《思帝乡·春日游》等。至于以男子口吻所写的作品,则可以分为两类:一类与诗相近,是以感情真挚取胜的,如韦庄的《谒金门·空相忆》《女冠子·昨夜夜半》等,词本是诗中一体,因此这一类亦不失为佳作;另一类并没有真挚的感情,只是逢场作戏或者以一种含有情欲的眼光去观察女子,如张泌的《浣溪沙·晚逐香车》、欧阳炯的《南乡子·二八花钿》等,这一类就未免“等而下之”了。《人间词》中有不少爱情词是以男子口吻写的,一般都写得感情极深厚,如那些悼亡之词;另外也有写得极有“境界”的,如《蝶恋花·昨夜梦中》之类。但这首词却不是以感情也不是以境界取胜,而只是以语言的生动自然和人物描写的传神入微取胜。它之所以看起来还不像张泌《浣溪沙》和欧阳炯《南乡子》那样轻佻儇薄,只是因为“弄梅骑竹”令人联想到李白《长干行》中所写的那个非常“本色”的中国古代传统女性,她使人产生更多的怜爱之意而不是风情之想。
但“金鞭珠弹嬉春日”就不同了。“金鞭”和“珠弹”本来就是唐代诗人描写豪奢少年的常用之词,更何况这四个字出于南宋诗人陆游的一首《无题》诗“金鞭珠弹忆春游”,据周密《齐东野语》记载,那是陆游思念他在蜀中所认识的一个妓女的。王国维用了这个出处,就使得后边那些“娇痴”“散发”“凝脂”“工愁”都变成了一个冶游男子眼中的美貌女子之风情作态,失去了“弄梅骑竹”所造成的那一份朴实本色的美的联想。
王国维为什么要这样改呢?我们设想,那个女孩子也许确有其人,作者以前可能确实对此一女子曾有好感,因而写了这首词。但后来其人已嫁,为掩饰这段感情,作者才故意改动,使此词变成了与那个女子毫不相干的一首“花间”风格的“侧艳之词”。
辑评
吴昌绶 首句宜酌。(https://www.daowen.com)
周策纵 (见《荷叶杯·戏效花间体》辑评)
陈永正 写小儿女娇痴的情态如画,佳则佳矣,然非北宋人情调。清人王小山、郑板桥每有此种。初学者好之、效之,扭捏作态,易堕恶道,不可不慎也。1907年作于海宁。(《校注》)
陈鸿祥 此首亦情语。词中“不知何日始工愁,记取那回花下一低头”,殆与韦庄《荷叶杯》“记得那年花下,深夜,初识谢娘时”意境相近。然“未能羞涩但娇痴,却立风前散发衬凝脂”,韦庄一派能有此情致耶?通首写少女情窦初开,一片纯情,自非寻常花前月下可比。(《注评》)
佛雏 拟系于1906年5月至1907年10月。
钱剑平 (系于1907年)
祖保泉 这首词的观察点很明白:由男少年眼中看小女孩由娇痴不懂事到情窦初开的逐渐成长过程。这是作者写艳思的作品之一。……第一句修改后的好处在于给小男孩增加了几岁,有点懂事了,这样才符合常情。(《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