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袅袅鞭丝

蝶恋花

这是王国维以三首《蝶恋花》所组成的“伤春三部曲”中的第二首。

“袅袅鞭丝冲落絮”是从前一首的“马头何处无飞絮”接下来写的。寻春之人离开临春阁，走马杨柳渚，是为了寻求那更为广阔的人间大地的春天，可是他所看到的却只有代表着春天已经离去的漫天柳絮。“袅袅”，是柔弱的和摇荡不定的，以“袅袅”的鞭丝冲开那满天的飞絮，那种似有若无而没有着力之处的感觉，就包含有一种徒劳的努力和无奈的迷茫。所以说，这一首词的上片虽然从表面上看仍然是描写暮春之景，但从第一句开始就已经在不经意之中带上了很浓重的内心情意的色彩了。前一首开头的“春到临春花正妩”是写临春阁前春色的美丽，而这一首的“归去临春，试问春何许”，是在人间大地寻春不遇之后又返回临春阁，寄希望于那里曾经有过当时却未加珍惜的春色。但那里的春色现在怎么样了呢？是“小閤重帘天易暮。隔帘阵阵飞红雨”——原先阳光灿烂的“迟日阑干”，现在变成了昏暗闭塞的“日暮重帘”；原先生意盎然的“蜂蝶飞无数”现在变成了惨淡悲凄的“隔帘红雨”。大环境的春天没有寻到，小环境的春天也已经失去了。寻春不遇，所以“归去临春”；悲伤郁闷，所以“小閤重帘”。在另一首《蝶恋花·斗觉宵来》中王国维也写过：“此夜清光浑似昨，不辞自下深深幕。”躲进小閤放下重帘，是为了不忍再目睹外界那一片凄惨的春归景象，但春归景象是仅仅放下重帘就可以眼不见心不乱的吗？末代王朝江河日下，国家命运前途未卜，那真是风雨飘摇落花满地了。作为一个中国人你不可能不对国家的命运有所关怀，因此，你也就无法寻得一个逃避这些打击的地方了。

“刻意伤春谁与诉”这一句，在一定程度上证实了我们这种联想并不是凭空的。因为“刻意伤春”一语出于李商隐的一首绝句《杜司勋》：“高楼风雨感斯文，短翼差池不及群。刻意伤春复伤别，人间惟有杜司勋。”杜司勋就是杜牧。杜牧关心国事，喜欢谈兵论政，但由于生在晚唐衰世，不能实现他的抱负，所以常常把忧国伤时之慨和困顿失意之感寄寓在伤春怨别的作品中。许多人欣赏杜牧的诗，却不一定真正理解他那些悲慨，只有李商隐能够从杜牧的伤春之作中看到他忧国伤时的怀抱。由此我们看到，杜牧的伤春至少得到了李商隐的理解，而现在作者的“伤春”又有谁能够理解？所以他说“刻意伤春谁与诉”。“谁与诉”，《乙稿》作“无说处”，意思是一样的，都有一种无人理解的孤独与悲哀。正因如此，所以才“闷拥罗衾，动作经旬度”，闷了就围裹着被褥躺在床上，动不动就躺上十天。那种因失望而产生的极度心灰意懒，都通过“动作经旬度”的行为表现出来了。寻春，是为了留住美丽的年华。寻春不遇已经是一种遗憾，因寻春不遇而悲哀憾恨，又使所剩无多的年华也在痛苦和心灰意懒中流逝，这就是一种更深痛的遗憾了。更何况，“已恨年华留不住，争知恨里年华去”的那个“恨”字令我们联想到的，不仅仅是对个人虚度年华无所作为的憾恨，同时也有对当时整个国家在此危亡局面下犹自迁延因循无所作为的憾恨。

辑评

周策纵　（见《浣溪沙·掩卷平生》辑评）

陈永正　全词之旨在“刻意伤春”四字。用意与上篇（“春到临春”）略同，当为同时之作，然词语稍浅露。1907年春作于海宁。（《校注》）

陈鸿祥　此首词与上首“春到临春”蝉联。“春到”抛却，“寻春”不遇，人的一生不就是在这样的“抛”与“寻”中，如柳絮杨花般“飞”去了吗？（《注评》）

佛雏　拟系于1906年5月至1907年10月。

马华 等　这是一首感叹时光流逝、人生短暂的词。也属于古典诗词的永恒主题之一。

周一平、沈茶英　（见《玉楼春·今年花事》辑评）(https://www.daowen.com)

钱剑平　（系于1907年）

祖保泉　这首词当作于北京，而回忆往年在江南春末小病情景……时年三十有一的作者，颇有痴男怨女的情怀，词中抒情颇有“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的意味，可是我以为不能把这首词看成是才子佳人的故作多情。人们应知，作者写此词时，已有亡妻之痛，这种哀痛，夹杂在对往事的回忆中，我以为是可以理解的。（《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