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落魄·柳烟淡薄
醉落魄
柳烟淡薄。月中闲杀秋千索。踏青挑菜都过却。陡忆今朝,又失湔裙约。
落红一阵飘帘幙。隔帘错怨东风恶。披衣小立阑干角。摇荡花枝,哑哑南飞鹊。
柳烟:柳树枝叶茂密似笼烟雾,故称柳烟。前蜀韦庄《酒泉子》词:“柳烟轻,花露重。”
杀:副词做补语,表示程度之深。
秋千索:秋千的两根长绳,此处指代整个秋千。宋朱淑真《生查子》词:“闲却秋千索。”
踏青:旧俗清明节有踏青、扫墓的习惯,故亦称“踏青节”。
挑菜:旧俗农历二月初二日仕女出郊拾菜,士民游观其间,谓之挑菜节。宋张耒有《二月二日挑菜节大雨不能出》诗。
过却:过去。南唐冯延巳《思越人》词:“寒食过却,海棠零落。”
陡忆:猛然想起。
湔(jiān)裙约:谓上巳日与女伴出游的约会。上巳,旧时节日名。汉以前以农历三月上旬巳日为“上巳”,魏晋以后,定为三月三日,不必取巳日。《后汉书》志四《礼仪志上》:“是月(永平二年三月)上巳,官民皆洁于东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疢为大洁。”宋贺铸《忆秦娥》词:“湔裙淇上,更待初三。”湔,洗涤。
落红:落花。
小立:短时间站在那里。
哑(yā)哑:象声词,禽鸟鸣声。唐李白《乌夜啼》诗:“黄云城边乌欲栖,归飞哑哑枝上啼。”
王国维对贺铸词评价不高,在《人间词话》中曾说:“北宋名家以方回为最次。其词如历下、新城之诗,非不华赡,惜少真味。”还曾说:“小山矜贵有余,但可方驾子野、方回,未足抗衡淮海也。”然而他这首小词的构思却很像来自贺铸的一首词《凤栖梧》:
挑菜踏青都过却。杨柳风轻,摆动秋千索。啼鸟自惊花自落。有人同在真珠箔。
淡静衣裳妆□薄。闲凭银筝,睡鬓慵梳掠。试问为谁添瘦弱。娇羞只把眉颦著。
两首词都写出了女子在春天的一种慵懒和无聊的情绪,但贺词沿袭了花间词的传统,把主题很明显地归结到美女爱情;而王词虽然也是写美女爱情,下片却隐隐有一些思索和反省的味道,从而拓宽了读者感发联想的空间。
春天日暖风和,其景色呈烟雾朦胧状,所以人们常常用“柳烟”和“花雾”来渲染春深时的景色。而“柳烟淡薄”,则象征着春日繁华已经快要过去了。而且,不但春天的时光快要过去,今天的一整天也快要过去了,月亮已经升起,月光已经照到了秋千上。“秋千”是娱乐游戏之物,“闲杀秋千”,其实是说人之无意于游戏娱乐。但“闲杀”二字,也可以令我们看到那两根长长的秋千索静静地垂在月光下一动不动的样子。与贺铸的“杨柳风轻,摆动秋千索”相比,王国维的这两句写景景中有情,静中含动,似乎略胜一筹。然而这两句人工作意的成分较重,又似不如贺铸那两句轻松自然。
“踏青挑菜都过却”,来自贺铸的原句。旧时女子很少出门,一年之中只能借几个节日的机会外出游玩,而这几个节日主要在春天。踏青节就是清明节,清明前后大家都到郊外去踏青、扫墓。挑菜节在农历二月初二,挑菜就是挖野菜,其实也是一个到郊外游玩的借口。王国维在这里又添了一个“湔裙”,湔就是洗涤,古人在农历三月的“上巳节”,要到水边去洗涤一番,以祓除不祥。这里的“湔裙”即指上巳节,“上巳”本指三月上旬的巳日,可是后来就定在三月初三日了。旧时被关在闺中的女孩子们,一年之中所盼的也就是这么有限的几次出去游玩的机会。可是词中的这个女孩子,却把踏青节和挑菜节都放过去了,今天一直到傍晚月亮上来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又忘记了和女伴上巳出游的约会。为什么如此慵懒和失魂落魄?作者没有说,但显然与伤春情绪有关,这是在开头两句就已暗示过的。
下片的用意完全出自贺铸的“啼鸟自惊花自落”。贺铸这一句本来就略有些思索推理的味道,经王国维一演绎,那种思索与推理的味道就更浓了。“落红一阵飘帘幙”是说,一阵落花在帘幕前飘过,由于帘内人所能看到的画面有限,所以她以为那些落花是被风吹下来的。这样推理也不是没有根据,因为李后主就说过“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相见欢》)。可是当她披上衣服走出去站在阑干角处观看时,却发现刚才错怪了东风,原来是一只飞鹊在花枝上跳动,现在它已经“哑哑”地啼叫着飞走了。随着它的叫声,又是一阵落花飘落下来。
但是花落与人何干?更何况这个女子似乎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为什么对落花情有独钟?那是因为,花的飘落使人联想到朱颜的凋谢——“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离骚》)。不过,作者在这里却不仅仅是慨叹花的零落,他还要探究花落的原因。在《人间词》里,“帘幕”常常代表着一种隔离和封闭的环境,如“小閤重帘天易暮”(《蝶恋花》)、“窣地重帘围画省”(《蝶恋花》)等。隔着帘子眼界封闭,想当然地认为花落是东风所致;走出帘子来到栏干边,发现花落原来是飞鹊所致,这是眼界的一次拓宽。然而,松柏苍劲,经寒暑而不凋,春花斗艳,尽一时而零落,难道春花零落的责任就全在“东风”和“飞鹊”吗?正如孺子之歌所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孔子说:“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见《孟子·离娄上》)中唐诗人王建有一首宫词说得好:“树头树底觅残红,一片西飞一片东。自是桃花贪结子,错教人恨五更风。”女子以色事人,没有自身的价值所在,当然会随着色衰而凋落,并时时为此而恐惧;但若像庄子所说的那位藐姑射之神人,连大旱和洪水都莫奈之何,更不要说什么东风或飞鹊了。
当然,这些联想都是由那“披衣小立阑干角。摇荡花枝,哑哑南飞鹊”的意味深长的画面所引起的。贺铸的“啼鸟自惊花自落”虽然简洁,却没有形成这样的画面,所以也就不容易引起更多的联想。
到本世纪初,清王朝已失去一次又一次振兴的机会,除了军事、经济等方面的落后之外是否还有其他更深刻的原因?今天的历史学家可以就这个问题写出一篇洋洋洒洒的论文来,可是当时的知识分子就未必能够分析得这么清楚。在那个走出帘幕独倚栏干注视着“哑哑南飞鹊”的女子身上,是否也有作者自己的影子?我们不能够肯定。因为作者纵有此意他也并没有直接说出来,所以我们不能把自己的联想硬说成作者的本意。
辑评
周策纵 (见《鹧鸪天·楼外秋千》辑评)
陈永正 闺中春日的闲愁。思春女子对一切都已无心,清明的踏青春游,上巳的湔裙幽会也等闲过却了,她只怨春天消逝得太快——为什么当初却没有抓紧机会尽情欢乐呢?静安也许是借以抒发志士失时之慨吧。作于1909年春。(《校注》)
陈鸿祥 系于1908年戊申二月(《年谱》)又:词云“隔帘错怨东风恶”,盖取意陆游《钗头凤》之“东风恶,欢情薄”,王实甫《西厢记》之“好句有情怜夜月,落花无语怨东风”(第二本第一折)。柳烟淡薄,佳人思春,尤添不尽春意、春情。(《注评》)(https://www.daowen.com)
佛雏 (见《蝶恋花·月到东南》辑评)
钱剑平 (系于1908年)
祖保泉 全篇主旨,教人以实际行动来珍惜青春。……在诗词里“惜春”是老调头,写得直露便味同嚼蜡;王氏此词,写得含而不露,耐人思量。(《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