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沙·乍向西邻
浣溪沙
乍向西邻斗草过。药栏红日尚婆娑。一春只遣睡消磨。
发为沉酣从委枕,脸缘微笑暂(《乙稿》作“渐”)生涡。这回好梦莫惊他。
乍:才,刚刚。
斗草:一种古代游戏。竞采花草,比赛多寡优劣。
药栏:芍药之栏,亦泛指花栏。南朝梁庾肩吾《和竹斋》:“向岭分花径,随阶转药栏。”
婆娑:盘桓,逗留。三国魏杜挚《赠毌丘俭》诗:“骐骥马不试,婆娑槽枥间。”
消磨:消遣,打发时光。
沉酣:熟睡貌。
从委枕:任凭其拖垂于枕上。
生涡:现出酒窝。宋苏轼《百步洪》诗之二:“但觉两颊生微涡。”
莫惊他:宋程垓《愁倚阑》词:“昨夜酒多春睡重,莫惊他。”
这首词对古代许多同类内容的作品有所借鉴,但又与那些作品各有不同。我们不妨先看古人写女子昼眠的两首诗:
北窗聊就枕,南檐日未斜。攀钩落绮障,插捩举琵琶。梦笑开娇靥,眠鬟压落花。簟文生玉腕,香汗浸红纱。夫婿恒相伴,莫误是倡家。
——梁简文帝《咏内人昼眠》
妾家巫峡阳,罗幌寝兰堂。晓日临窗久,春风引梦长。落钗仍挂鬓,微汗欲消黄。纵使朦胧觉,魂犹逐楚王。
——唐梁锽《美人春卧》
借鉴的痕迹是明显的:“红日尚婆娑”,等于“南檐日未斜”和“晓日临窗久”;“一春只遣睡消磨”,就是“春风引梦长”;“发为沉酣从委枕”是从“眠鬟压落花”或“落钗仍挂鬓”引申;“脸缘微笑暂生涡”与“梦笑开娇靥”相似;而“好梦莫惊他”则从“魂犹逐楚王”脱胎换骨而得。
然而,《咏内人昼眠》是南朝宫体诗,它是以咏物的方法来咏人。也就是说,女子被视为一种“宠物”,在男子的眼中,她们只有形貌,没有灵魂。因此,这首诗用了许多秾丽的辞藻,刻画了许多形貌的细节,整个人物却只见其“形”而不见其“神”。这是中国诗歌自魏晋南北朝产生了美学自觉追求之后的早期作品。《美人春卧》借用女子口吻并通过巫峡神女的典故暗示熟睡的美人正在做一个有关爱情的梦,在艺术技巧的运用上比第一首诗要成熟多了。但这个形象很明显只是男子眼中供他们娱乐和游戏的一个青楼女子,缺乏她自己的个性与神韵,整首诗也比较缺乏意境。
写“斗草”的作品有晏殊《破阵子·春景》的“巧笑东邻女伴,采桑径里逢迎。疑怪昨宵春梦好,元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把女孩子的神气写得惟妙惟肖。而这“脸缘微笑暂生涡”,未必就不是由那“笑从双脸生”变化而来。还有一个更明显的巧合是《红楼梦》第62回的“憨湘云醉眠芍药裀,呆香菱情解石榴裙”。湘云昼眠恰好是在芍药花下;香菱是因偷空和女伴们斗草,才弄湿了石榴裙。王国维这首词中的描写,也很难说就没有受到曹雪芹的启发。
然而,这首词虽然吸取了许多前人作品的内容和意蕴,却不是单纯的模仿。正如王国维自己在《人间词话》中所说:“然非自有境界,古人亦不为我用。”那么,词中的境界表现在什么地方呢?
斗草是春天的游戏,而春天是万物萌发的季节。随着冰雪的融化和春雷的响起,一切沉睡的生命都复苏了。所以古人在写到深闺中的女子春日踏青出游的时候,往往是写她们春心的苏醒。如韦庄《思帝乡》的“春日游,杏花吹满头”接下来就是“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韦庄那首词和一般花间词一样,是写女子对爱情的追求,但它的好处是有丰富的言外意蕴。词中那种强烈的、不计一切代价的追求和奉献的精神,打破了男女之情的狭窄范围,把词中感情提升到了一个更高的层次。王国维这首词,感情上不像韦庄那么强烈,但春日的出行和“斗草”的游戏,确实有一种女子春心萌动、在爱情上有所追求的暗示。而斗草归来昼眠花下的行为,又暗示了这种追求的没有结果。红日不会长久逗留于药栏之上,春天的时光也是很短暂的,用昼眠来打发这极为短暂的美好时光,这里边就暗含着一种失落的悲哀。
如果仅仅写到这一步,这首词还说不上很委婉曲折。我们还要看他的下片。“发为沉酣从委枕,脸缘微笑暂生涡”,很生动地描写了女子的睡态。但为什么她在睡梦中微笑?最后一句点出,她是在做一个“好梦”。这就使人联想到,这个女子在现实中追求不到的东西正在她的梦中出现。
短短的一首小词,从头到尾几乎全是用白描的手法,隐约含蓄地写出了一个女孩子内心对爱情的追求。而且还不只如此,梦中的人把梦幻当作现实的那种执迷,旁观的人清醒但又不忍惊醒好梦的那种悲悯,其中都含有一种“言长”的余味。人生对理想的追求,理想不能实现的郁闷,明知不能实现却还梦寐以求的执着,似乎都在这个女孩子的形象中有所包含。当然,作者在写这首词的时候并不见得有意要表现这些东西,但倘若读者在欣赏和品味中有这种联想也不足为怪。因为词本来就是以有言外意蕴为佳的。
辑评
吴昌绶 著一“暂”字绝佳。“沉酣”二字宜酌,当有现成之字,思之不得。
周策纵 “发为沉酣从委枕,脸缘微笑暂生涡。”自是娟丽,然作为词犹太刚,作为诗又太柔。此种句法,唐、宋人诗中已往往有之,如《诗人玉屑》卷八《蛩溪诗话》云:“退之:‘心讶愁来惟贮火,眼知别后自添花。’临川云:‘发为感伤无翠葆,眼从瞻望有玄花。’……皆不约而合,句法使然故也。”二王语法尤类,惟静安更能得情态之真。
陈永正 此词为静安词中最为绮艳之作。或有本事,已难深考。格调近欧阳修之小令,如所谓“虽作艳语,终有品格”者。写少女的春困酣眠,过片二语,曲尽情态,方诸《红楼梦》中“憨湘云醉眠芍药裀”一大段描写,便觉后者辞费意尽了。当作于1907年春在海宁闲居之时。(《校注》)(https://www.daowen.com)
陈鸿祥 鲁迅诗称“无情未必真豪杰”,又有“回眸时看小於菟”之句。此词“脸缘微笑暂生涡”“这回好梦莫惊他”,正是“回眸时看小於菟”中的怜子之情。盖三子贞明,此时尚不足二岁,正一片天真,“斗草”嬉耍过后,酣睡于摇篮,做着“好梦”呢。(《注评》)
佛雏 (见《蝶恋花·独向沧浪》辑评)又:拟系于1906年5月至1907年10月。
钱剑平 (系于1907年)
祖保泉 此词写少女午睡,犹如画中素描,见得自然美。(《解说》)